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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不是也卖出去了吗？”
“差点少给人家一两。”
大强也不生气，笑着从柜台后面出来。
“还完了？”
巧云从包里拿出欠条。
大强接过去，他认字不多，却认得最上面的数字，也认得马老板后面写的“还清”两个字。
这两个字还是前几天玉梅教他的。
“真清了？”
“清了。”
大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那这店以后真没人能要回去了吧？”
巧云忍不住笑。
“本来也没人要。”
“欠着钱总不一样。”
这一点，两个人倒想到一起去了。
大强把欠条还给她。
巧云没有再放回柜台。
她想了一会儿，回到住处，把当初接店时用过的那本旧账找了出来。
第一页写着她最早算过的数字，手里一百三十七块六，
租店进货大概要四百到五百。
那时候四百块对她来说，几乎是想都不敢想的数。
再往后，是三百六十八、三百二十二、二百九十六块八。
每一次谈价，每一次凑钱，她都记着。
巧云把已经还清的欠条夹进最后一页，然后在
店钱全部还清。
她写得很慢。
“小燕！”
外面忽然传来大强的声音。
“你闺女又拿糖了！”
巧云赶紧合上账本出去。
小燕正站在货架旁边，手里攥着一颗糖，见娘出来，立刻把手藏到身后。
“拿出来。”
“爹给的。”
大强马上说道：“我没给。”
小燕想了想，又改口：“糖自已掉的。”
巧云差点被她气笑了，“掉下来就能吃？你跟娘说，娘又不是不让你吃。”
小燕不说话了。
大强蹲下来，把她手里的糖拿走，重新放回柜台。
“想吃跟娘说。”
小燕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爹坏。”
“坏也不能偷店里的糖。”
巧云听见这句话，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以前他们一家在村里，家里的粮食、鸡蛋、菜，谁吃一点根本没人会记。
但现在这家店不一样，货架上的每一颗糖，每一盒火柴，都得算钱。
大强已经开始明白这一点。
晚上，小燕睡着以后，两个人在桌边吃饭，大强说起今天老郑那边的事。
“再干八天，我就差不多该回去了。”
巧云算了一下，还真快二十天了。
“挣多少了？”
“三十来块。”
“回村以后留着，别又全拿过来。”
“知道。”
大强扒了两口饭，又问：“你店里现在不欠钱了，一个月到底能剩多少？”
巧云没有马上回答。
以前她不太敢算这个，因为每个月挣出来的钱，总有一部分要还马老板。
现在欠款清了，她才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
房租要扣，进货要钱。
坏掉的东西要算进去。
小燕的托管费也要交。
最后真正剩下多少，得再做一个完整月才知道。
“下个月我好好算一次。”
“行。”
大强点头，又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却突然说道：“等我这次回村，我跟爹商量商量地里的事。”
巧云抬起头，“商量什么？”
“也没啥。”
大强夹了口菜，“就是有几块远地，种着太累。爹腰又不好，我想问问能不能少种点。”
他说得很平常。
巧云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以前的大强从来不会主动说少种地，在他心里，村里人不种地，还能干什么？
可现在，他已经开始考虑下一次什么时候再来省城，也开始考虑小燕以后在哪里念书。
巧云没有追问。
有些事情不是一晚上就能决定的。
就像这家副食品店，她也不是某一天突然就变成了老板。
而是从工厂里一天挣两块钱开始，一点一点走到今天。
睡觉前，巧云又把那张欠条拿出来看了一遍。
九十六块八，已经全部还清。
她把纸重新夹回账本，锁进柜子，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这一次，她终于觉得这把钥匙跟几个月前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这家不大的副食品店，不欠马老板一分钱。
柜台是旧的，货架也是旧的，但门每天由她打开，也由她关上。
挣多挣少，都真正是她自已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