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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学校开始登记高考信息。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周老师抱着一摞表格走进教室。
原本还有些说话声的教室很快安静下来。
“都先别做题了。”
“这张表认真填，名字、出生年月、家庭地址都要检查清楚。还有报考意向，现在只是摸底，不是正式填志愿，想考什么地方，可以先写。”
表格一张张传下来。
玉梅拿到以后，先填了前面的内容。
姓名。
年龄。
家庭住址。
写到报考意向时，她的笔停了下来。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小声讨论。
有人准备考省城的师范学校，有人觉得能上专科就不错，还有几个成绩一般的学生干脆空着，等回家问过爹娘再说。
玉梅却没有犹豫太久，她在第一行写下了那所外省大学的名字。
几个字写得很慢。
写完以后，她又看了一遍。
这不是第一次写，之前学校做模拟志愿时，她就已经把它放在第一位。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完全不一样。
也许是黑板右上角，高考倒计时那个越来越小的数字，也许是最近班里一下少了三个同学。
又或者是因为她真的去过那所大学。
她知道如果明年真的考上，她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跟姐姐看完以后一起坐车回来。
周老师收表格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她写的学校。
“还是没变？”
“没变。”
“那就继续追那十八分。”
玉梅点头。
“嗯。”
放学以后，她没有像平时一样马上回家。她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同学一个个离开。
有人骑自行车。
有人跟朋友一路说笑。
还有几个住校的学生抱着书往宿舍走。
玉梅忽然想到，明年这个时候，他们这些人可能已经散到完全不同的地方。
有些人留在省城，有些人去了外省，有些可能已经工作。
而她如果真的考上那所大学，也许一年只能回来一两次。
这个念头以前不是没想过，但直到今天，它才忽然变得具体。
晚上回家，玉兰还没回来。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锅里有饭，先吃。
玉梅把饭热了，一个人吃完，又把碗洗干净。她坐下来做了一个多小时英语题，外面才传来开门声。
玉兰进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沾着一点灰。
“姐，你干什么去了？”
“仓房。”
玉兰脱下外套，“今天把两台旧机器搬过去了。”
“已经买了？”
“嗯。”
两台旧机器一共花了一百零几块，卖机器的人答应帮忙送过去。
王姐也已经说好，过几天正式过去做。
另外还有两个女人，玉兰准备先让她们试一段时间。
仓房不接客人，也不挂裁缝店的牌子，只做准备送去华新商场和外县的成衣。
玉梅听完，眼睛都亮了。
“那你以后是不是有两个店了？”
“那个不算店。”
“那叫什么？”
玉兰想了半天。
“做衣服的地方。”
她自已说完都笑了。
玉梅也笑了，可笑过以后，她看着姐姐，忽然想起下午那张表。
“姐。”
“嗯？”
“我今天又填那所大学了。”
玉兰正在倒热水，听见以后只应了一声。
“填就填呗。”
“老师说只是摸底。”
“那也得好好考。”
玉兰端着杯子坐下来，“别到时候学校写上去了，分没考够。”
换成平时，玉梅肯定要回一句。
今天却没有。
她安静了一会儿，突然问：
“姐，如果我真考走了，你怎么办？”
玉兰愣住。
“什么我怎么办？”
“就是我去外省以后。”
“你该上大学上大学，我该做衣服做衣服。”
“我不是说这个。”
玉梅低头拨了一下桌上的铅笔。
“我走了以后，家里就剩你了。”
这句话说完，姐妹俩都安静下来。
其实家里并不是永远只有她们两个，巧云和小燕也会来，海生经常过来。
以后玉兰也可能结婚。
但玉梅说的“家里”，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她们一起住了这么多年，从刚进省城那间小得转身都困难的屋子，到后来搬了一次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