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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
腊月三十，河湾，过年了。
这是春穗嫁到河湾五年，头一个，再不用愁着过年的年。
往年这会儿，她得掰着指头算，一斤肉割多厚、一挂鞭炮买多少响，俩娃的新衣，常常是大娃穿了改小娃。今年不同。院里，一头杀好的年猪，是河生跟人合伙养的；灶房里，白面、豆腐、粉条，堆得满满当当；她给俩娃，一人扯了身新布，给婆婆，也添了件，崭新的棉袄。
天擦黑，鞭炮声，从村头村尾，接连响起。
春穗在灶前忙活。年夜的饺子，她和婆婆一块儿包。婆婆虽看不见，手却巧，坐在灶边，摸黑也能把饺子，捏得有模有样。河生领着俩娃，贴春联、挂灯笼。一盏红纸灯笼，挑在院门上，暖黄的光，映得满院，喜气洋洋。
春穗看着婆婆，笑着说，今年，咱好好过。
好，好。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摸索着，抓住她的手，穗，娘这心里头，亮堂着呢。
年夜饭摆上桌，一家人，团团圆圆。河生给婆婆，斟了盅热酒，自己也满上。他端起酒盅，望着春穗，这个憨实的汉子，半晌，瓮声说了句：娃他娘，这日子……是你，挣来的。
春穗的眼眶，有点热，嗔他：一家人，说啥两家话。
年夜的饺子咬开，里头，她悄悄包了枚洗干净的铜钱。大娃一口咬着，咯嘣一声，愣了愣，随即欢呼起来，举着铜钱，满屋子显摆：娘！俺咬着钱了！俺来年，有福气！
一屋子的笑，在除岁的夜里，暖暖地，漾开。
守岁到半夜，俩娃熬不住，先睡了。春穗和河生，陪着婆婆，就着那盏红灯笼，坐着。听着外头远远近近的鞭炮，她心里头，却悄悄，又想起师祖信里，那桩没揭开的旧事。
拜
大年初一，天刚亮，来拜年的，就踏破了门槛。
按村里老规矩，本家近邻，互相走走。可今年，来春穗家的人，格外多。村里的大人孩子，一拨接一拨，进门先给婆婆拜年，再给春穗，道喜。荷花她们一帮媳妇，更是早早地，约着就来了，叽叽喳喳，比走哪门亲戚，都热闹。
师父，给您拜年啦！
今年咱可得，跟着师傅，好好干！
春穗笑着，一把把抓瓜子、花生、灶糖，往孩子们兜里塞。院里，笑声不断。
太阳升起一竿子高，村道上，又来了，两辆自行车。来人，穿得齐整，车把上，挂着点心、挂面。村人一瞧，认得，竟是公社的干部，还有供销社的周广田。
季……不，李师傅！周广田进门，先给婆婆拱了拱手，给老人家拜年！也给你，拜个早年！
公社的干部，也笑着道：李师傅，你如今，是咱公社的金招牌了！开春学堂开学，公社，得出力！
春穗连忙把人，往屋里让。她心里头清楚，搁在从前，公社的干部，哪会登她一个普通媳妇的门。这人敬的，是她这双手，是她挣下的，这份体面。
晌午刚过，更没想到的人，也到了——地区轻工局，竟也派人，专程赶来，给她，给季桂兰（他们原是听老人说开春要来），捎了年礼，还有，一摞，各县村点拜年报喜的信。
李师傅，那干部握着她的手，红光满面，各县村点，年下都捎信来，说去年，跟着遇记，家家都，挣上了钱！大伙都念叨，开春，要送更多闺女，来你这学堂哩！
春穗接过那厚厚一摞信，沉甸甸的。她一封封摸着，只觉得，这年的分量，比啥年礼，都重。
喜
正月未出，正月十二，县里的急信，先到了。
是孟庆山托人，捎来的，信封上，还画着个，咧着嘴的笑脸。侯三喜代写的字里行间，都透着，按捺不住的喜气。
春穗师傅！信上写，成了！俺们孟师傅改的并线机——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