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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
六月初八，入伏头一天，陈姐亲自来了河湾。
她搭了辆拖拉机，一路颠簸，进门时，布衫后背汗得精湿。可她顾不上擦汗，从挎包里，掏出一份盖着红章的通知，递到春穗手里。
定了。陈姐说，全省轻工评比，现场技艺演示，咱们地区，就报你一个。
春穗接过通知。白纸黑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九月初九，评比现场，各地区推一名手艺人，当众献艺。不许带成品，不许提前起针，到了场上，发线、发针、定题目，当着全省几百号代表的面，现场织。限时，一个时辰。
现场织……春穗抬头，织啥，也现场定？
现场定。陈姐点头，评委当场出题。可各路消息都传开了，今年的题，十有八九，逃不开二字——谁都知道，你在弄这个。
院里，静了一下。
这是把她，架到了火上。织得好，遇记的名声、河湾的脸面、手艺人的腰杆，一仗全立住；可要是当场卡了壳、织砸了，几百双眼睛看着，丢的也不只是她李春穗一个人的脸。
怕不？陈姐看着她。
春穗把通知，折好，没急着答话。她低头，看见自己那双布满细针眼、指节粗糙的手。这双手，纳过十年鞋底，就着月亮织过活，九十里夜路，一路走到了今天。
她抬起头，眼里却很定，可怕，也得去。季师祖那句话咋说的——天塌下来，有手艺顶着。
陈姐笑了，重重地，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盛
送走陈姐，春穗把心一横，开织第二瞬。
顾师爷那场霁，第一瞬是青退、白显、金起，天刚擦亮；这第二瞬，是霁光最盛的时刻——月白铺满了天，暖金从云后头，全涨了上来，青白和金光，在天上，交在一处，亮得，晃眼。
这一瞬，看着是最好织的。色都齐了，青的、白的、金的，往一处堆就是。
春穗三伏天，守着织机，汗流浃背。她用斜针，叫白铺满，叫金涨起，白和金，一缕一缕，抱在一处。织了七八天，第二顺的头一版，成了。
她把围巾拿到院里，对着伏天毒辣的日头，一展——
只看了一眼，她的心，就沉了。
太艳了。
日头底下，那白金交映的一截，白得刺眼，金得发飘，红不红绿不绿，花花绿绿，扎成一团，活脱脱，像集市上卖的那种，赶集戴的花哨头巾。亮是够亮，可那点霁该有的清气，一丝，都没了。
咋会这样……春穗把围巾攥在手里。
她明明，按着章法来的。斜针指路，白满、金盛，一样没错。可织出来，怎么就成了，一股扑面而来的艳俗气？
她不死心，回到织机前，拆了，重织。
第二版，她把金，收了收，不让它那么满。织完一看——清气是有了点，可那字，没了，灰蒙蒙的，像日头被云遮了，哪里还有半分，霁光万丈的意思。
第三版，她再调，金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淡，调来调去，怎么都不是那个味。
伏天的日头，毒得像下火。春穗守着织机，织了拆，拆了织，心里头，也跟着这天，燥热起来。
童
这日午后，春穗正对着第三版废线，心烦意乱，大娃领着小娃，一头汗地，从外头跑回来。
大娃五岁了，正是皮的时候。他奔到娘跟前，一眼瞧见娘手里那条金闪闪的围巾，小手，伸过来就想摸。
大娃仰着小脸，这就是你说的，天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