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门
二月十三，天刚亮，雨停了。
青石板路还湿着，街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季桂兰由阿泉前头带路，陈姐、潘景春跟着，一行四人，往街尾的旅社去。
旅社是老宅子改的，天井里头一棵芭蕉，叶子叫夜雨打得发亮。上了木楼，阿泉在一扇房门前，站定，轻轻叩了三下。
顾先生，北方……来人了。
门里头，一阵窸窣的响动；门，从里头打开了。
开门的是位五十来岁的男人，穿西装，说一口带南方口音的官话，眉目谦和，见着众人，先鞠了一躬：各位，我姓林，在日本做生意，顾老伯……是我堂姑的公公。老伯年纪大了，一个人回来，家里不放心，叫我一路，陪着。
他侧身，把众人让进屋。
靠窗的藤椅上，端坐着一位老者。
七十出头的人，清瘦，穿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外头罩着深色的呢大衣，肩头落着些头屑似的雨痕；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颧骨高高，皱纹深得像刀刻；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膝头上，摊着个磨得发亮的蓝布包，一只枯瘦的手，按在上头。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季桂兰脸上，定住了。
看了足足有十几息，他忽然，颤巍巍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一行老泪，地，淌了下来。
你是……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是桂兰？砚秋二哥的……徒弟？
我是季桂兰。季桂兰上前一步，扶住他，老人家——
使不得叫老人家！老者一把，反攥住她的手，攥得死紧，像怕她跑了，按辈分，砚秋二哥，是我二师兄；我，是师父他老人家，关门的小徒弟——顾云舟。你，是我的……亲师侄！
昨儿乍一见，我这脑子，叫喜欢填糊涂了，满嘴师妹师妹老人又哭又笑，拿袖子胡乱抹脸，师侄！我的亲师侄！四十多年，我在台湾，对着二哥的牌位，没少念叨：桂兰在哪儿呢？二哥的手艺，断没断呢？……老天爷开眼，叫我这把老骨头，临入土，还能……见着亲人。
季桂兰扶着师叔，只觉得，心口发烫，喉头，一阵阵发紧。
谱
哭了一阵，落座，叙茶。
顾云舟捧着茶缸，暖着手，慢慢地，讲起了，几十年前的旧事。
咱顾家这染坊，老辈子，就在松江。他望着窗外，目光悠远，师父他老人家——我该叫二伯，是本家的远房；我十岁上，爹娘没了，二伯收留我，在坊里头，烧火、跑腿。二哥砚秋，比我大十几岁，那时，已经能独当一面。
我二十四岁那年，二伯才叫我，正式磕头，收作关门徒弟。云舟说，也是那年，二伯，病了。
他的手，按在膝头那个蓝布包上。
二伯临走前，把我和二哥，叫到床前，摊开两样东西——一样，是他老人家，一辈子染布的正谱，连带着的染法引子，都给了二哥；另一样……云舟拍了拍那布包，是半本，我这些年，跟着他，记的的手记。二伯亲笔，在封皮上头，补了半页——霁色的引子，独独，留给了我。
二伯说：砚秋能守染坊，云舟你……心野，眼睛，爱往天上看。这霁色，染法在你二哥处，看天，在你处。你哥俩，一人一半——记住，此色，不是一个人，做得成的；你们俩的东西，啥时候合到一处，啥时候，霁色，才有指望。
满屋子，静悄悄的。
季桂兰心里头，轰然一动——师父顾砚秋，把《砚秋染录》沉进井里；上一代师父，又把霁色引子，劈成两半。原来这字里头，藏着的不是散，是……等。
二伯走后第二年，云舟的声音，低了下去，世道，就乱了。后来……我跟着一位东家，去了南边；再后来，一道海，把人，隔开了。我人在台湾，开了个小小的染坊，后来染坊不成了，就做洗染，糊口。
这半本谱，他解开那蓝布包，露出里头一册发黄的线装本，双手，捧起，我揣在身上，四十六年。台湾的雨，我看；日本的天，我也看——就为二伯那句话。我跟二哥，隔着一道海；我以为，这一辈子，合不上了。
直到去年，开了禁，云舟老泪纵横，我就一个念头：回去。回松江。哪怕……找不着人，我把这半本谱，埋到二伯、二哥的坟前，也算，交差了。
潘景春在旁边，早已泪流满面，起身，冲老者，深深一揖：师叔！砚秋师傅的《染录》，在北方，在井里头，好好的——您看，这不是……找着了吗！
合
两本谱，在桌上，摆到了一处。
云舟的版本，封皮上四个字：云舟看天。翻开里头，密密麻麻，画的不是缸、不是方，是云，是光。
哪一种云，是鱼鳞，哪一种，是瓦块；雨后几日，地气多高，瓦色多润；清晨黄昏，光从哪个角度下来，水是什么颜色——一页一页，画着简图，写着小字，像是把江南二十几年、台湾二十几年的天，都装订进了，这册子里。
独独那半页，字写得最大。
陈姐轻声念：霁色者，非一色，乃三瞬。云开之瞬，其色青；光露之瞬，其色白；照于湿瓦之瞬，其色金。三瞬相继，前后不过数息——三色尽，而霁成。
再看二哥的！云舟急切地，翻开潘景春带来的《砚秋染录》抄本——染录中，霁色一页，砚秋记的，是四十年里，雨后试染的十余回，每一回，配什么方、下什么缸，末了，都注着两个字：不似。
二哥记的，是怎么请；我记的，是它啥样云舟枯瘦的手指，点着两页纸，浑浊的眼里，放出光来，合到一处，我才看出，二哥跟我，这几十年，都错在……一处！
满屋人，都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