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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冲着黎老厅长，端端正正，鞠了个躬。
我去。她说，不丢咱省里的人。
上京的事，当晚就排开了。
九月廿六，省里带队，统一坐火车进京；陈姐陪春穗去——季桂兰点的将：她头一回出远门，你跟着，吃住、验料，我放心。小梅管备料：挑最好的露青染线，轴轴登记；竹针，新削一套；河湾那头，陈姐连夜写了信，叫河生，把春穗的随身衣物，送进城。
九月廿二，河生来了。
半年前那个拎着二斤红糖、站在织活房门口憋不出话的汉子，如今进工坊的门，已经不怯了，见着搅缸的，还能搭两句话。他把包袱递给春穗，搓着手，瓮声瓮气地说：娃他娘，娘说了……
他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是瞎眼婆婆，叫人代写的话。春穗接了，就着灯看。
纸上头，歪歪扭扭几行字：穗儿，娘眼瞎，心不瞎。你上北京，是咱河湾，三辈子没有的光彩。家里有河生，缸他搅得，娃他看得，你……把腰挺直了去。
春穗捏着那张纸，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
河生在旁边，憋了半天，又憋出一句：娃他娘，你大胆去。家里……有我呢。
拜
九月廿三，季桂兰回厂的第九天，院里，又添一桩大喜。
苗春燕的整条，织完了。
那天清早，腊梅特地从县城赶回来。当院的长案上，春燕把自己织的头一条围巾，双手，展开。季桂兰背着手，先看；陈姐、腊梅，一左一右，陪着。
老人拿起围巾，凑到窗纸亮处，从头看到尾；又闭上眼，一寸一寸，摸。
起头十针，没歪。她慢慢道，接线，藏反面了。平针……匀。配色，过渡针，用上了——退一针，进一针，学得不差。收边。
她拽了两拽，睁开眼。
春燕。
苗春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娘三十年前，短训班散了，手艺没学完，憋着一口气，憋了三十年；她把你送来，叫你接着走。季桂兰看着她，声音不高，你如今……走完了。空针五千下，整条，过关。
按规矩，老人转头，看了眼腊梅，该拜师，入谱了。
腊梅在旁边，眼圈地红了。这个藏了半辈子、连围巾都不敢织完的女人，如今当着满院的人，挺直了背，冲女儿，重重点头。
拜师礼，就设在当天晌午。
堂屋当中，季桂兰端坐。春燕理了衣裳，上前，三叩首，奉了茶，脆生生叫了声：师傅！——她是腊梅的闺女、腊梅的徒弟，按师门辈分，季桂兰，是她师祖；可季桂兰早年便改了规矩，蓝布谱，徒孙可入。
起来。季桂兰喝了茶，从陈姐手里，接过蓝布谱，提笔，在韩门苗氏春燕那一行旁边，端端正正，画了个红圈，谱上有名了。往后，你的活，落你的命。
满院子，掌声、叫好声，响成一片。腊梅搂着闺女，娘俩头挨着头，哭了又笑。
喜事，还没完。
下午，县厂的车，进了院——孟庆山没来，捎来一沓东西：头批出口染活的进度单，2000轴，已经按谱，染出大半，外商验了样，再没提一个字；另附一封县厂的信，上头说，外商追了单，还要加五千轴，明年开春交。
老孟还捎了句话。来人笑着学，他说：替我给季师傅道喜，也给我……占个名。我孟庆山如今，也算遇记门下，半个染活的徒弟——这金贵，我得着了。
季桂兰听着，哈哈大笑。
傍晚，她把陈姐、秋棉、小梅，叫到厢房，交代上京的事。陈姐带春穗进京，秋棉守厂，染活、学徒，一应由她顶着；2000轴的活，按谱，不催不赶。
师傅，秋棉忽然问，遇·记上，添句啥？
季桂兰背着手，走到门口。九月的黄昏，西天一片绯红，照着满院的缸，照着那面字的旧牌。
就添——她缓缓道，咱们的人，从河湾，走到北京了。
手艺这东西，不挑出身。老人望着远方，声音沉静，却字字千钧，不论你是镇里的、村里的，是婆婆还是媳妇——只要线在手里，活在心上，走到哪儿，都是堂堂正正，站得直，坐得稳。
春穗这一步，她回过头，眼里有光，是替咱门里，几百号农村女人，迈出去的。
屋里头，几个徒弟，望着师傅的背影，谁都没说话，可一个个，腰板，都挺得笔直。
窗外，风起了，吹动堂屋的门帘。进京的行囊，已经打点好；再过三日，火车，就要一路向南——不，向北，向着北京，向着那座，春穗只在年画和课本上，见过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