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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桌子静了一下。
我这些天，夜里睡不着，就自己先写了个引子，潘景春的手指，在稿纸上划过，写顾师傅怎么走乡串镇，怎么把方子留给师兄、把口诀传给您；写长河师兄怎么抱着方子，在上海撞了一辈子南墙；写周大伯，怎么把三岁的闺女，送往北方……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长河恩师，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临了，也没能把师傅的方子，用活。他老人家在上海，常常跟我说：景春，我这是抱着金饭碗，讨了一辈子饭。我那时候不懂，如今懂了——他缺的不是方子，是……没赶上这个，手艺能活的世道。
我想把这些，都写下来。潘景春红了眼眶，不是为了树碑立传，是为了叫后来的手艺人，再别走我恩师，那条死路。
季桂兰听着，一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伸手，把那沓稿纸，拉到自己跟前，就着灯火，一页一页，慢慢地看。
屋里头，只听见纸页翻动的轻响。
潘技术员，看完了，她抬起头，这书，该写。可有三条——
您说！
头一条，不许把谁，写成神仙。季桂兰说，师傅不是神，他老人家炸过缸、走过眼；长河师兄不是反派，他是世上，最苦的一个苦心人；我也不是啥传奇，我就是个……染了一辈子布的老太婆。书写给人看，得写真人。
第二条，手艺上的东西，方子、工序、火候，能写的，都写进去，别藏着。顾师傅信上说了，艺是公器——书出了，就是最大的公器。
这第三条——她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书里，得多写活人。写绣兰，写淑珍，写巧云在矿区的井灯，写春穗在河湾的月亮，写二百多个，落了名的农村妇女。这故事，不是三个老人的故事，是……一门手艺，怎么在活人手里，活过来的故事。
潘景春听到后来，早已站起身，冲着季桂兰，深深一揖到地：季师傅，这三条，我一个字不落。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一缸月色》。
色是井里捞的，月是松江的，也是北方的。他说。
信
事情已定，夜已深了。
阿泉收拾碗筷，潘景春回房去，接着写他的书。陈姐陪季桂兰，在天井里坐着。井边的蜡梅树，影影绰绰；井里头那一汪水，映着半轮残月。
师傅，陈姐轻声说，南行的大事，都办了。咱……啥时候回去？
快了。季桂兰望着井口，景春的书，要写些日子；染录，巧云她们也快抄完了。等老号的牌子一挂，咱们，就北返。
出来一个多月，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厂里咋样了。
明儿，我写封长信，老人缓缓道，你叫阿泉，明日一早就去邮局，挂号，寄回去。
当晚，季桂兰没有睡。
门市部阁楼上，油灯亮了一宿。老人戴着陈姐的铜顶针——她不戴镜子，就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提笔，给北方的工坊，写信。
信写得长，一张纸，接一张纸。
她先写师门：师傅的坟，外公的碑，阿泉守了四十四年的院子；写两只断梭，怎么合到一处。再写染录：井里捞出的《砚秋染录》，巧云、秋棉、春穗分头抄录，不日带回；书是根，往后厂里带新人、染新色，都有据了。
她写老号：松江老号的牌子，挂定了；南北手艺联社，也议定了，四条款项，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叫厂里，传阅、存档。
她写书：潘技术员要写《一缸月色》，咱工坊这些年的遇·记，挑要紧的，给他寄一份；哪些能写、哪些不能，三条规矩，她也写在信上，叫陈姐——不，信是她自己写的，她写：吾虽不在，厂事依章程，大事报陈师傅、秋棉共议。
写到末了，她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想了想，又添了一段家常。
吾在外，身体硬朗，勿念。阿泉每日炖鱼，景春陪说话。北方天凉，叮嘱灶上，缸要看好；学徒们，空针莫荒废。秀兰——她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哦，不。秀兰两字涂了，重新写：春燕那孩子，整条若织顺了，可准她，拜师入谱。
鸡叫头遍，信才写完。季桂兰把厚厚一沓信纸，仔细折好，装进信封，压在枕下。
天一亮，就寄。
可第二天，信还没出门——
邮局的人，倒先一步，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撞开了门市部的门板。
季桂兰同志！他举着个纸片，气喘吁吁，北方……北方来的电报！加急！送到邮局，局里头说，松江老街，住了位北方来的季师傅，我一寻一个准——您签收！
季桂兰心里一下。她接过电报，签收了，撕开封口。
电报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墨字粗重：
春穗河湾首批围巾二十条，县厂全部包销。省里来人，请春穗上京。赵小梅。
季桂兰捏着电报，在井边站着，半天没说话。
师傅，陈姐凑过来，一看那行字，倒吸一口凉气，上京？上……北京？春穗？
河湾头一批货，就叫县厂，全包了。季桂兰缓缓念着，念到第二句，老人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笑着笑着，泪光，在皱纹里头，闪，好。好啊。
她人在松江，电报却去了北方——陈姐急了，省里来人扑个空，这咋整？
急啥。季桂兰把电报，折好，揣进怀里，跟那半只木梭，放在一处，省里请的是春穗，又跑不了。咱们……
她抬头，望着北方。九月北方的天，该是高的、蓝的；河湾的地头，夜露，又该下来了。
提前回去。季桂兰一拍井栏，老号挂牌，不等了——今日挂，挂完，明早，咱就上路。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