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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
九月十二，天没亮，工坊门口就亮起了马灯。
去地区赶火车的班车，卯时从县城发。季师傅的铺盖卷是孟庆山头天晚上亲手捆的，方方正正，外头还勒了两道细麻绳——老八级干了一辈子细活，捆个铺盖都比别人周正。陈姐只拎个手提包，贴身揣着两样东西：蓝布谱，还有巧云抄了一宿的谱上人名要目。
送行的人挤满了半条村道，可没人多说话。这些天该交代的，季师傅早交代透了。
栓柱把铺盖甩到班车顶的货架上，跳下来拍拍手；巧云往陈姐兜里塞了一小包干粮，说南边的饭怕吃不惯；秋棉拎着个布包，里头是她自己淋的桑柴灰，说南边潮，衣裳搁久了泛味，拿灰包隔着管用。
师祖。
春穗从人堆里挤过来，手里捧着一双布鞋。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比一般的鞋密出一倍。她蹲下身，也不管地上的土，伸手就要替季师傅换鞋。
九十里夜路我都赤脚走过。春穗低着头，把鞋给师傅穿上，这双软，走远道不磨脚。师祖，您替我……也回松江看一眼。看一眼师祖的师父。
季师傅低头看着蹲在脚边的春穗，没说话，伸手在她头上，按了按。
孟庆山扛着个小马扎过来了，木料是他自己挑的，轻，结实，四条腿打磨得溜光。他把马扎往陈姐手里一塞，瓮声说：火车站、轮船码头，排队的工夫长，叫师傅坐下等。
说完他挠了挠头，后半句憋了半天才出来：您见着南边的老染坊……替我一个开机器的，也捎句话。就说北方修机器的孟庆山，如今也知道——色是养出来的，不是煮出来的。
季师傅笑了，冲他点点头。
班车司机按了声喇叭。陈姐先上了车，回头来扶她。季师傅扶着车门，最后转过身，把送行的人看了一圈：巧云、秋棉、小梅、栓柱，八个方位的姐妹，冯国强几个学徒，还有半跪在地上、刚替她穿好鞋的春穗。
厂里的事，巧云盯染缸，秋棉管线，腊梅的教学组别松劲。她声音不高，二门里那三句话，我不在，更得照那个来。
师傅放心！
她转身上了车。车轮一动，扬起细尘，工坊的屋檐、院里那九口缸的轮廓，一点一点，退到了后头。
车窗外，北方九月的田野铺开来，庄稼收过了，秸秆一垛一垛码在地头，树叶子黄了一半。季师傅靠着窗，没看景，也没说话，只把手搁在膝盖上，那只手，一直攥着。
陈姐留意到了，没作声，把水壶拧开，递过去。
阿霞，季师傅接过水壶，忽然开口，你说怪不怪。我在北方四十多年，口音都变了。这越往南走——她顿了顿，心里头那个乡音，倒先醒了。
傍晚到地区，换绿皮火车。汽笛长鸣，车轮一动，季师傅的背，绷了一下。
这趟车，是往家开的。
瞻
第二天下午，火车进上海站。
潘景春早候在出站口，穿了身新中山装，头发梳过，可那双眼睛藏不住，红丝密布——瞧模样，为了这一天，他不知熬了几宿。见着人，他抢上两步接东西，嘴都不利索了：季师傅！陈厂长！可算到了！一路辛苦！
出了站，吉普车没往招待所开，直接奔了苏州河边的远大线厂。
正是上工光景，车间里机声隆隆。潘景春却叫司机绕过办公楼，开到厂区最里头，一栋安静的小楼前。楼门口没有挂牌子，两个工人垂手立着，见车来了，轻轻推开了门。
二层，一间朝南的屋子。
门一推开，季师傅站住了。
屋里没有机器声，没有一丝杂物，静得能听见自个儿的呼吸。正中一张长条供案，案上两幅锦，并排撑在紫檀木框里，大小一模一样——左边那幅旧，绫片暗沉，是绫野商社供了一千二百年的原锦；右边那幅信，是用遇记染的沉青丝，一根线一根线复原织就的。
两幅锦之间，并立着两张黑白照片。一位是顾砚秋，一位是卫长河。照片前头，三炷线香，青烟细细，笔直升上去，到半腰才散。
季师傅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没有急着上前，先整了整衣襟，又拢了拢头发，这才迈步，走到案前。陈姐和潘景春跟在后头，都屏住了气。
她先在顾砚秋的照片前，端端正正跪下，叩了三个头。动作很慢，很稳，起身时膝盖有些僵，陈姐伸手要扶，她摆了摆手，自己站了起来。
师父。她望着照片上的人，只叫了一声，便不再说了。
千言万语，真到了跟前，反倒一句都不必说。她人回来了，手艺活着，徒子徒孙二百多个，北到矿区、南到松江——这就是给师傅的回话。
她又走到卫长河的照片前。这一回没有跪。她从贴身的衣兜里取出蓝布谱，翻到那一页，举起来，给照片上的人看。
那一页上，一枝墨梅，梅花旁边，是添回来的名字。
师兄，她说，明天回来了。你自个儿看。
就这一句。她把册子合上，重新揣好，退后一步，对着照片，深深鞠了一躬。
潘景春立在门边，背过身去，肩膀直抖，硬是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稳了神，轻声说起正事。绫野商社那边，老社长八十九了，今年六月坐着轮椅到过上海，对着新织的唐锦，起身鞠了一躬；回去之后，老人正式向外贸部门递了申请——明年春暖花开，要亲自来中国，到染出这颜色的地方，给中国的老师傅们鞠个躬。
季师傅听完，走到两幅锦跟前。
九月的天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两幅锦上面。旧锦新锦，泛着同样一层幽幽的光，并排摆在一处，分不出彼此。
她伸出手，没有碰锦，只在半空中，从旧的那幅，缓缓划到新的那幅。
一千二百年，她轻声说，它去了，又回了。
她收回手，转过头：老人家要来，就叫他来。咱中国，如今待客的地方，有了。
当天晚上，潘景春在厂食堂摆了桌接风饭，菜清淡，合老人的口味。他把往后的行程说了：明儿不赶路，师傅在上海歇一天；后日一早有专订的小轮船，沿松江逆流而上，舱位清静，船到城西码头，上岸就是老街。
季师傅了一声。
那晚她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窗外是苏州河上的船笛，一声，又一声，她睁着眼，听了一宿。
帆
后日清晨，小轮船从苏州河的码头开了。
船不大，上下两层，底舱装货，上层坐人。舱位在船舷边，推开木窗，河风带着水汽扑面。船一离码头，两岸的厂房、烟囱，慢慢往后退，水面越走越宽。
季师傅不看两岸。
她看水。
船头把河面劈开，水波往两边荡，水的颜色，一层一层，深下去。她伸出手，探出窗外，让河水从指缝边上掠过。船带起的风灌进袖口，凉丝丝的。
阿霞，她忽然说，你伸手摸摸。
陈姐学着她，把手探出窗。
咱这水，跟北方的不一样吧。季师傅望着水面，声音很平，北方的水是直的，急，劈头盖脸往前赶；这水是绕的，看着软，可它能把石头，磨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