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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
三月初三，气楼底下，头一回走全套。
孟庆山盯着他那口大缸，比当年守着头一台进口横机还紧张。缸是大陶缸，灶道里炭气压着暗火，侯三喜蹲在灶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瞟温度计；屋顶上头，新留的气楼贯通南北，两侧活窗半开着，穿堂风从高处过，不扑缸面，只把人身上、线上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抽。
春穗拿炭块，把工序写在缸边的木板上，字比任何一回都工整：沉底、醒色、暖托。
头一道，秋棉姐的。她小声跟巧云核对，靛水下足，浸两回，别浸死——秋棉姐说，比她早先减两成工夫，给后头留气。
秋棉没吭声，挽起袖子，亲自把纱压进缸里。她如今动作跟一个月前不一样了：不盯数目，不时抬眼看看气楼那一线天，手伸进水里翻纱时，闭着眼，像在听。
两浸两晾走完，纱沉了，沉得不板，青灰的底子里头，还留着一丝活气。
第二道，醒色。巧云接缸。五浸五晾是她守了一个多月守出来的路，这回她浸得格外经心：每浸一道，手背贴缸沿试水温；每晾一回，凑到纱边闻——闻那股生涩气散没散尽。气楼的风穿过来，晾在竿上的纱轻轻摆动，第五道晾到后半夜，她叫醒众人，声音压着颤：出来了。
一层细细的、润润的光，浮在青灰色的纱上。
这一回，没人欢呼，所有人都盯着那层光，等天亮。天大亮时，光还在；日头升过屋檐，光还在；挪到影地里，那光沉下去，却没有散，像沉在水底的星子。
春穗的手，有点抖：第三道……该我了。
她那点，这些天反复试了十几回，终于摸准了分量：赭石汤兑得极淡，淡到水里看不见颜色，只在最后一道浸时，轻轻过一回，不叫暖浮上来，就让它沉在最底下。纱过了水，肉眼几乎看不出变化，可巧云把纱接过去，对着光看了半晌，回头冲她，重重点了点头。
托住了。
潘景春站在人堆后头，从起头到现在，一动不动。等全套走完、最后一片纱从竿上取下来，他才挤上前，双手捧过那片纱，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南方汉子，眼圈红了，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活的……是活的……跟那匣子里的锦，一个样……
满院子的人，这才爆发出一片叫好。冯国强迫不及待：师父！成了！给上海发报！给广交会——
先别嚷。季师傅却没笑。她站在长案边，慢慢说，把东西拿过来，跟原物，并在一处看。
差
那片唐锦供在厢房正屋，潘景春每日都要净手看过。
巧云新染的纱，和那片巴掌大的唐锦，并排放上长案。窗户支起，三月的天光直直落下来，满屋子人围着，起初都满脸喜色——像，真像，连那层火光都像。
季师傅看了很久，没说话。
秋棉忽然皱起眉。她从兜里摸出把小剪子，剪了一小段新纱，又就着潘景春的镊子，极小心地从唐锦残边那截焦黑处旁边——那里有几根松脱出来的旧丝线头——取了一根。两截线头，并在指甲盖上。
她对着窗纸亮处，看了足足半分钟，脸色一点点变了。
巧云，你摸摸。她把线头递过去。
巧云先摸自家的，再摸那根旧丝。摸完，她没出声，又把两截线分别掐断，看断面。新纱的断面，青灰吃透了，蓝得匀；那根一千二百年前的旧丝，断面里头，颜色深得吓人——不是黑，是一种沉到极处、几乎要把光都吸进去的青。
浅了一分。秋棉的声音很沉，光、气、暖，都对了。就色芯，比原物，浅一分。
满屋子刚起来的喜气，凝住了。
新的时候，像。秋棉把线头放下，一字一句，可你们想，那锦一千二百年了，色还这么沉。咱这纱，搁三年、五年、三十年，浅一分的底子，压不压得住？光兴许先散，色兴许慢慢浮。外商拿它复原，要的不是新的像，是——再过一千年，还像。
孟庆山蹲在门口，半晌没言语，瓮声接了句：差一分，就是不行。出口的事，厂里老师傅有句行话：差一丝，毁一整批。
潘景春捧着那片的纱，激动劲儿慢慢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郑重。他扭头看向季师傅：季师傅，这一分……是不是就在后半句口诀上？
季师傅没答。她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气楼底下，几个媳妇正小心地把试成的纱收起来，春穗蹲在缸边，盯着水里发呆，像在想什么。
你们这一个多月，没白干。季师傅终于转过身，光，你们自己叫醒的；暖，你们自己摸着的；连风走哪条路，都是你们自己开的天窗。剩下的这一分，是我师傅那半句话——我答应过他老人家，话不能在我这儿烂掉。
她缓缓道：四月初八，是我师父的忌日。
那天，我把后半句，告诉你们。
旧
四月初八，工坊吃素。
天不亮，季师傅就净了手，把那片唐锦、残方、蓝布谱，一并供在厢房桌上，点了三根线香。香烟细细地往上升，她对着那方供桌，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潘景春跟着磕，磕得泪流满面——他替卫长河磕的。
辰时过后，人都到齐了。季师傅在院里的条凳上坐下，慢慢讲起了旧事。
我师傅顾砚秋，年轻时候，在苏州城里最大的染坊当大伙计，手艺拔尖。他二十多岁上，立了个誓：要染出一种色来——夜里头的天色。季师傅说，你们如今叫它夜色、沉青，那时候没名。他说，天黑透了，不是黑，是青的，深的，可那天色是活的，有地气，有星光。他要把这色，请进布里。
试了多少年呢？十二年。季师傅伸出指头，靛草下足，色浮；工夫下狠，色死。怎么染，都差着口气。坊东主嫌他糟蹋东西，把他辞了。他就自己挑副担子，走乡串镇，给人染布糊口，走到哪儿，缸边都放着个本子，记。
院里没人出声。春穗想起自己那八缸废料，脸热。
他三十六岁那年，赶上战乱，逃难到乡下，在一座破窑里躲了一冬。季师傅的声音慢下来，开春雪化，他要走，在窑里头，发现一捆麻布。不知是谁丢下的，叫窑顶渗下来的雨水、烧窑留下的陈草木灰，沤了整整一冬。那麻布，又灰又乌，难看得很。他是染匠，舍不得东西，抱出去，在河边洗了，顺手——就扔进了随身带着的靛缸。
季师傅停了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