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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唐锦、那缕死色的线、那张残方，都摊在桌上。油灯拨得极亮。
我先问你们仨。季师傅说，这色，要是我一个人关起门来染，凭我师傅那半句口诀，兴许，三五个月能撞出来。可我六十八了。我要是关起门来染成了，这色，还是我师兄的色——我人一没，它又死了。
她看着三个徒弟辈的：所以这一回，我不一个人染。我要它在咱厂的缸里活过来，还要让你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沾过它。染成那天，谱上落的，不能是我季桂兰一个人的名。
秋棉先开口，声音不大，但是稳：师傅，九口缸我守着，水温、沤熟、三浸三晾，这些功夫，您交给我。再难伺候的色，缸上的事，我盯死它。
光死不够。巧云接话，眼睛盯着那片锦，烬红我守了三个月才明白一个理：色不是煮熟的，是养熟的。卫师傅缺的那口气，我大概知道在哪儿——他只想着怎么把色沉，没想过沉下去之后，怎么让光出来。这色的火光，不是染上去的，是养到极处，自己透出来的。养的功课，我来试。
季师傅眼里露出一丝赞，最后看春穗：你呢？
春穗脸有点红，可话没打绊：师祖，露青是我瞎兑出来的，靛蓝里头兑姜黄。我那时候不懂大道理，就想着，青太凉，得给它添点地气。今儿看这唐锦，我又有那种感觉了——她小心翼翼地指着锦面，这色看着冷，可冷里头，是不是也得有点？不是姜黄那种暖，是……我说不上来，像老墙根晒了一冬天太阳的那种暖，藏在最里头。我想试这个。
季师傅久久看着她，忽然笑了，对陈姐说：看见没？敢在谱外头想事的，又多了一个。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把蓝布老谱取下来，翻到其中一页。众人凑过去看，那页是一张手绘的师门谱系，最上头顾砚秋三个字，下头两行：大徒卫长河，幼徒季桂兰。
可卫长河三个字上头，赫然有一道墨杠，是叫人一笔划掉的，划得极重，纸都透了。
这道杠，是他自己划的。季师傅指尖描着那道黑痕，五几年他北上看过我一回，趁我出去打酒，翻着这谱，把自己名字划了。我回来跟他吵了一架，他梗着脖子说，染不出那个色，他就不配有名。
满屋子没人说话。
明天一早，季师傅合上册子，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我给潘同志回话：活儿，接。但有三条。
头一条，这不是给上海厂帮忙，是咱遇记织染厂接的头一桩跨省技术协作。合同、署名、以后这法子归谁，一样不能含糊——我师兄那脉的人得学，可咱厂工人试出来的手艺，也得有名有分。魏处长那儿，请他给作个见证。
第二条，她竖起两根指头，潘景春留下来，从头参与。他是我师兄手把手带出来的，手里是死方子的真传。咱要让他亲眼看着，这色怎么从死方子里活过来——他看懂了，带回去，我师兄那一脉，才不算断在这儿。孟师傅——
孟庆山一愣：
大缸、恒温、翻线、控水，你们机修那头，能上手的，上。这色金贵，可数量也大，光靠小缸养，供不上。手摸的功夫，交给她们仨；手做不到的稳当劲儿，交给你的机器。
孟庆山胸脯一挺：您瞧好吧！机器织面手织里，这回，机器给您这色，打下手！
第三条。季师傅的目光，扫过秋棉、巧云、春穗，我师傅那半句口诀，我知道，可我现在不说。
三个人都抬起头。
我说了，你们照着做，跟卫长河照死方子染，没两样。季师傅道，给你们三个人，三口缸，各试各的。秋棉管，巧云管，春穗管她那点说不上来的。啥时候你们自己摸到了字后头那口气，啥时候，我把师傅的下半句，补上。
陈姐忍不住问：师傅，那要是……到秋交会，还没摸到呢？
季师傅沉默片刻，看向窗外。夜色深沉，工坊院子里，九口染缸沉默地卧着，像九头蛰伏的老牛。
那就我来。她淡淡道，赶得上，是你们的；赶不上，我这把老骨头兜底。可是——她回过头，眼里有光，我信她们。我师父当年敢把后半句之口传给我，就是信我；我今天敢按下不说，是因为我信，这世上的活东西，就该这么一辈一辈，自己长出来。
还
第二天一早，潘景春是在二门口听见准话的。
季师傅就说了四个字：这活儿，接了。
潘景春，这个五十多岁、跑了几千里地的南方汉子，当着来来往往的工人，蹲在门框边，捂着脸，哭出了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孩子。
陈姐给他端了碗热粥，他也顾不上喝，抽抽搭搭地说：卫师傅……卫师傅闭眼前，三天三夜念叨这事儿……我能回去给他上坟了……我能跟他说了……
季师傅站在台阶上，等他哭够了，才说：潘同志，哭完了，去给你们厂、给外贸那边回个话：色，我们染；期限，按广交会秋交，倒排给我；可有一样——你们厂、外贸，还有那个日本老社长，都得给我立个字据。
潘景春一愣：啥字据？
这色要是染活了，季师傅一字一句，它叫什么、怎么染的、是谁染的，得有个明明白白的说法。它是我顾师傅、我师兄卫长河、我们遇记，一辈一辈中国人的东西。东西可以给你们织锦，名，不能糊里糊涂。
潘景春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抹着脸笑：应该的！这话我替老社长应了——他要的就是这个！他说过，复原这锦，头一样要在说明上写明：色，复自中国。
事情就这么定了。魏处长当场拍板，协作的事由地区轻工局、县工业局两头备案，又感叹：季师傅，您这哪儿是接个活儿，您这是把二十年前的一段师门公案，接着往下断呢。
断公案是假。季师傅摇头，我就想让我师兄明白一个理——他到死都没输给师父。他那几十年，几千回试染，记的这一本子数目，没有一回是白费的。没有他把走到头，后人不知道，死路在哪儿。
她转回屋，又把那本蓝布谱取了出来，翻到谱系那页，叫小梅研墨。
满屋子人都围过来看。
季师傅提起笔，在卫长河那道黑杠旁边，没急着添字。她先把那道划掉名字的墨杠，仔仔细细，一笔一笔，用新墨描了一遍——不是描深，是顺着那道杠的走势，把它描成了一截老梅的枝丫。随后，在枝丫上头，添了一朵半开的花，花瓣正好绕着卫长河三个字，把那个被自己划掉的名字，托在了花心。
师兄，她对着那页纸，轻声说，像是在跟谁面对面，你把名划了，我给你添回来。不是我添的——是你自己那几十年，一笔一笔，又挣回来的。
她又在旁边，用工整小楷添了一行小字：
师兄卫长河，穷一生究一色，知死方之不可恃，其功在后人。
写完，搁笔。季师傅捧着谱，对陈姐说：收着。等这色染成那天，在这页后头，再添三样东西：半张方子补全，后头的法子，还有——染它的人，秋棉、巧云、春穗，一个都不许落。
还有潘景春。潘景春在门口听见，红着眼眶摆手，季师傅，我可不敢……
你跑了几千里地，把我师兄的画带到了，这色就有你的一份。季师傅看他一眼，我师兄那一脉，往后就写你潘景春的名。南北两脉，到这张纸上，合上。
潘景春嘴唇哆嗦着，退后两步，冲着那本谱，冲着谱后头那个谁也没见过的顾师傅、卫长河，深深鞠了三个躬。
二月的日头，渐渐升上工坊的屋檐，照得院里九口大缸，釉色发亮。
春穗、巧云、秋棉三个人，已经站到了各自的缸前。潘景春小心地把那片唐锦供在厢房正屋的桌上，挽起袖子，跟着孟庆山去看大缸改造。陈姐在账房里摊开新账本，封皮上，小梅端端正正写了五个字：
唐锦复色账。
季师傅独自站在院里，摸出贴身的烟袋——她平日不怎么抽，只在心里事重的时候，装一锅，不点。
她抬头，望南边的天。天很高，很蓝，一丝云也没有，像二十年前松江染坊后头，那口口埋在地里的大缸，倒映出来的颜色。
师父，老人在心里说，您当年老骂我傻。可您看，您那半句口诀，我也没急着说。我学着您呢——
手艺这东西，最金贵的不是揣在谁兜里。是一辈人走了，下一辈人，还能自己把它，从缸里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