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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绸落下。黑底金字的大牌子亮出来：
红旗人民公社遇记织染厂
牌子左下角，还有一行小字：社队集体所有制企业。
鞭炮声里，满街掌声。季师傅没看牌子，她看的是牌子底下站着的人：陈姐、小梅、栓柱、巧云、秋棉、春穗、腊梅、桂芳秀芝她们，冯国强几个学徒蹦得最高；人群外头，李老根爷仨、河生、赵满仓、王占奎，一个个抻着脖子。她还看见，更远处，几个外县、外公社赶来的生面孔，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块牌——那是闻着信来、想取经办点的人。
魏处长这时走上前，把怀里的纸卷展开——是省报的清样。
《让每个干活的人，都有名字》，大号黑体标题，署名一栏写着：季桂兰口述，遇记织染厂整理。报纸后天见报，他特意把清样先送来。
季师傅，魏处长把清样递过来，文章见了报，往后您这厂，就是全省的样子了。
季师傅接过清样，没急着看，转手递给陈姐：厂长收着。她顿了顿，又叫春穗，去，把二门里那块木牌抬出来。
春穗应声，带着学徒抬出块半人高的新木牌，白底黑字，上头刻的是季师傅那三句话：工钱照章程，谁也不平调；公积金厂自管，谁也不掏空；师徒有名分，落名不抹人。木牌抬到大门内侧，端端正正挂上墙。
这牌子挂里头，不挂外头。季师傅跟围过来看的人说，外头的牌，给别人看；里头这块，给咱自己看。哪天厂子办歪了，进门抬头，先看看这三句。
周广田挤上来，一把握住陈姐的手：陈厂长！恭喜！我老周早说了，现场会就是活广告——今儿我把话撂这儿：特色款，原来四条，加！今年给我加到十二条！
老周，排队。胡经理不乐意了，我那边七家门店，凭啥你先加？
俩老板当着满街人拌嘴，惹得笑声一片。马股长乐呵呵打圆场：都有都有，章程排队，一个压不了一个——遇记如今最不缺的，就是规矩。
热闹声里，谁也没留意，街口的长途班车上，下来个外地人。
客
那人五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灰色呢子大衣，脚上的皮鞋蒙着厚厚的土，一看就是赶了远路。他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人造革包，手里还拎着个硬邦邦的长条形布卷，挤在看热闹的人群外头，踮着脚往里看，看了半天，逮住身边一个看热闹的半大孩子，操着一口软糯的南方口音问：
小同志，请问……这里，可是遇记织染厂？
是啊！孩子嘴里塞着鞭炮摊买的糖，今儿挂牌！
那……那人眼睛一亮，季桂兰季师傅，可在？我找她。
在！戴红花的那个老太太！
那人道了谢，没往里硬挤，规规矩矩站在人群外头等。直等到鞭炮放完、仪式散了，人群开始往厂里涌，他才随着人流往里走，到了二门那块三句话的木牌底下，站住了，仰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久。
陈姐眼尖，瞧见这陌生人面生，上前招呼：同志，您找哪位？是哪个县来取经的吧？先到接待处登个记——
我不取经。那人转过身，放下布卷和包，冲陈姐端端正正鞠了一躬，直起身，双手递上一封介绍信，同志，我姓潘，潘景春，上海远大线厂的技术员。我们厂老底子是染坊合营过来的，如今归上海纺织口管。介绍信，省工业厅转的。我们厂，有桩难事，求到季师傅门上了。
陈姐接信看了，吃了一惊。上海的厂子，几千里地，找到公社门口来？她不敢怠慢，赶紧去请季师傅。
季师傅正被鲁局长、魏处长围着说话，听陈姐耳语了两句，也觉出不寻常，跟着来到二门。
潘景春一见季师傅，抢上两步，又是一鞠躬，起身时，眼圈竟有些红：季师傅！可算找着您了！我下了火车倒汽车，倒了汽车拖拉机，一路打听，光俩字，问了不下二十个人——您这儿，可真难找，也真好找。
潘同志，一路辛苦，先喝口热水。季师傅打量他，上海的大厂子，啥事能难住你们，跑到我们这公社门口来？
潘景春没急着答，蹲下身，解开那个长条形的布卷。
一层灰布，一层棉纸，再里头，是个扁长的硬纸盒。盒子打开，众人才看见：里头铺着杏黄色的软绸，软绸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缕线，一块料子。
满院子本来闹哄哄的，不知怎么，慢慢静了。离得近的人，都不自觉地凑了过来。
那缕线，在二月的天光底下，泛着一种说不出的颜色。
说它是青，它比青沉；说它是灰，它比灰润；说它是蓝，它里头又像含着一层薄薄的、被雨洗过的绿意。风从二门穿堂过，线丝微微一动，那颜色竟像跟着变了——日头照处，泛出一点幽幽的冷光；阴影里头，又沉下去，深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旁边那块料子，是这线织的，四四方方一小块，可那颜色铺在绸面上，更邪门——满院子的人看了，没一个能张口报出它的色名。
季师傅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没碰那线，先凑近了，眯着眼看；又让人把线拿到天光底下、拿到影地里，来回看了两趟；最后，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起一根线头，对着日头，看了足足半分钟。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房檐上残雪滴水的声音。
陈姐忍不住轻声问：师傅，这色……
季师傅没答。她放下线，转向潘景春，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潘同志，这颜色——是给啥人用的？
潘景春苦笑了一下，搓了搓冻僵的手。
季师傅，不瞒您说，这缕线，不是染坏了。他声音压得低低的，这是我们厂，照一个老配方，复原出来的。这颜色，三十年前，全上海就一家老染坊出得来；那家染坊的老师傅，五八年没了，配方也断了。我们厂试了四年，烧坏的线，能堆满半间库房——好容易照着个残缺的老方子，染出这么一缕，可您看，他指着那料子，色是出来了，就是的。染出来啥样，放仨月，发乌；一下水，花。
他往前半步，看着季师傅，一字一句：
省里外贸的同志跟我说，北方有位季师傅，染的线，三浸三晾，挂三年不灰；还说她带出来的徒弟，能把颜色活。季师傅——我们厂这回，是接了个不敢接、又推不掉的活儿。这颜色要是染不活，那笔订单，我们宁可毁约；可我在报上看见您的名字，我不死心。我就想当面问一句——
他捧起那缕谁也叫不出名的线，声音发颤：
这个颜色，您，敢不敢接？
满院子的目光，全落在季师傅身上。
季师傅看着那缕线，看了很久很久。二月的风，掀动她鬓边的白发。她伸手，没有接那缕线，而是从自己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个磨得发亮的小本子——那本蓝布面的老织染谱，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她身上。
她翻开谱，翻到其中一页，手指按在上头，抬眼，问潘景春：
你们那个老配方，残缺的那半，上头是不是有句话——
季师傅一字一字，念出八个字。
潘景春的脸，地白了，手里那缕线差点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季师傅，嘴唇哆嗦着，半晌，从怀里贴身的衬衣口袋，掏出个油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张发黄残破的老纸。
他把老纸捧到季师傅面前，指着残角，声音都变了调：
在……在这儿！就这半句，我们厂的老师傅们，猜了四年，没一个人猜得出下句！季师傅——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季师傅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蓝布谱上的那根手指，目光，忽然飘得很远很远，像是穿过了满院子的人、穿过了公社大门、穿过了三十多年的风雪，落在了某个谁也没去过的地方。
半晌，老人轻轻吐出一口气，说了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因为这半句话，是我师父，亲手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