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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碰着碗，饺子的白气、灯笼的红光、满屋子人眼里的光，搅在一处。季师傅被陈姐逼着吃了十个饺子，又被春穗塞了块灶糖，靠在炕头，看着闹哄哄的一屋子人，听着远处近处的鞭炮，忽然觉得，这是她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一个年。
班
正月十五，地区大礼堂。
红榜贴在礼堂门口，季桂兰的名字在头一排。台阶上下，红旗招展，七个县来的骨干班学员，百十号人，穿着过年的新衣裳，三五成群往里走，说话都带着回音。
开学典礼设在上午九点。鲁局长主持，姚科长念课程安排，地区几个部办的干部坐在台上。季师傅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坐在主席台中间，胸前一朵碗大的红绸花——是工作人员给别的代表也发的，可戴在她身上，满堂的人都觉得，这花就该是她的。
台下第一排，是家属和各点代表的位子。
赵满仓天不亮就从矿区出发，换上了矿上发的劳动模范才舍得穿的劳动布新装，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跟旁边的石头狮子一个坐相。王桂芝是骨干班的正式学员，头一天报到，今儿穿着春穗送她的露青围巾，规规矩矩坐在学员区；王占奎呢，一个外县庄稼汉，本来没他的位子，是鲁局长听说王师傅家男人也来了，亲自叫人加了把椅子，让他坐家属席。他哪见过这场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捅捅旁边的李老根：叔，这……这屋，比咱公社大礼堂，大多了。
废话。李老根压低嗓子，脖子上依然围着那条烬红围巾，屋里暖气足，他额角都是汗，也不摘，这是地区！看清楚，台上戴花的那个，是我闺女的太师祖！
河生坐在他另一边，没接话。这个烧窑的汉子，双手按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他媳妇春穗，作为流动课堂的教员代表，也在主席台上，就坐在季师傅身后一排。
九点整，鲁局长宣布开学，掌声像雷一样滚过礼堂。议程一项一项走，轮到教师代表讲话，鲁局长亲自把话筒往季师傅面前挪了挪。
季师傅没拿讲稿。姚科长连夜给她准备了三页，她一个字没用。
我是个织围巾的。她开口，礼堂里一下子静了，今儿不讲大道理，就讲三个。
头一个名，落在围巾上。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条围巾，举起来，我们遇记的货，每一条，都落织它的人的名。谁织的，谁负责；织得好，名字跟着货走，进县城、进地区、出口给外国人；织砸了，也好找着人，拆了重织。有人说，集体了，还落个人的名干啥？我说，正因为是集体的，才更得落名——一百个人织的活一个样，好坏分不清，勤的懒的一个样，那叫大堆，不叫集体。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飞快地往本子上记。
第二个名，落在账上。我们厂二百多号织活的媳妇，每一条线、每一笔工钱，账上有名有姓，月月清。谁也别想平掉谁一个工分，谁也别想糊弄谁一毛钱。集体的厂子，要是把工人的账糊涂了，那就不是工人的厂子。
王占奎在第一排，听得半懂不懂，可两个字他懂，不由自主地点头，点完了发现自己一个家属点啥头，又赶紧绷住。
第三个名——季师傅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红花，是我这个名。三十年前，我从地产厂的大门走出去，没人送，门房给了我俩窝头。那时候我想，我季桂兰的名，这辈子也就跟着自己，埋进村里了。三十年后，这朵花戴在我身上。可我心里明白——
她的声音，一字一句，在礼堂里回响。
这花不是戴给我一个人的。是戴给陈姐、巧云、秋棉、春穗，戴给二百多个落了名的媳妇，戴给三十年前散了班、如今又一个一个找回来的老徒弟的。我常跟徒弟说一句话：手艺传一辈，色就多一分。今儿我再加一句——集体办好一分，普通人的名，就多一个地方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所以这骨干班，我不教你们怎么把自己的名，写得比别人大。我教你们的是：回去以后，怎么让你们县、你们公社、你们村，更多人的名，有地方写。
话音落下，礼堂里静了一瞬，随即，掌声炸了。赵满仓头一个站起来，巴掌拍得震天响；李老根一边鼓掌一边抹脸，泪也不擦，冲着四周喊那是我闺女的太师祖；河生站起来，鼓着掌，看着台上的媳妇，黑红的脸上，全是与有荣焉。王占奎鼓得最响，鼓掌的空当，冲学员区的桂芝竖大拇指，竖完了又觉得不妥，嘿嘿地笑。
字
掌声还在响，礼堂后门，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穿灰呢子大衣的人，侧身进来，没惊动任何人，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是魏处长。他手里没有包，只一个黑皮本子，大衣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省里临时开会，他连夜赶到地区，到底没错过这一场。
他翻开本子，新的一页，笔尖悬了一瞬，落下字来。
台上，季师傅已经坐下了，鲁局长正宣布下午开始头一堂课。魏处长没听那些议程，他把刚才那三个，一字不落地默写下来，写完，在页边空白处，慢慢写了一行批语：
社队企业的魂，不在二字，在二字。工人有名，手艺有名，分配有名——有名，才有主心骨。
他放下笔，望着台上那个戴红花的老太太，若有所思。小年那天在工坊，季师傅提的三句话——工钱不平调、公积金不掏空、师徒名分不抹——他记了满满三页；那三页，如今压在他向省里汇报的材料最上头。他本以为自己听明白了，今天才发现，那个老太太把同一层意思，又往深里说了一层：集体不是把人化没了，是让每个有名有姓的人，都在这集体里立得住。
开学典礼散场，人群往外涌。魏处长没走，等台上的人下来，才沿着过道往前走。
眼尖的冯国强先瞧见，捅了捅陈姐。陈姐回头，一愣，赶紧迎上去：魏处长？您啥时候到的？
最后一排，停了半场。魏处长笑着，走到季师傅面前，主动伸出手，季师傅，年下说好的，二月二挂牌，我来。今天先跟您透两个底。
季师傅跟他握了手，示意他说。
头一个，您那三句话，省里主管的领导看了，批了八个字——切合实际，可资借鉴。遇记织染厂的挂牌章程，要作为地区社队企业的示范文本，印发各县参照。魏处长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可旁边的鲁局长，眼睛一下子亮了。
第二个，魏处长翻开本子最后一页，省报理论部的同志，看了我的调查材料，想约一篇文章——不叫报道，叫工作研究，署名不署我，想署你们：季桂兰口述，厂里整理。题目我都替你们想了个大概，叫《让每个干活的人，都有名字》。季师傅，您愿意讲，省里就敢登。
陈姐倒吸一口凉气。鲁局长在旁边激动得直搓手——省报，工作研究，这可不是地区光荣榜的分量了。
季师傅却没立刻应。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魏处长，我先问一句实在的：文章登出来，对我们厂的工人、村点的媳妇，是好是坏？人怕出名，猪怕壮，这道理我懂。
季师傅，魏处长收起笑，答得很认真，我不哄您。出了名，关注多，要求也多，往后您这厂，就是在全省眼皮子底下干，一点岔子都不能出——这是担子。可反过来说，名分这东西，省里的报纸给您定了调，往后再有人想问遇记算集体还是算个人，答案就不在哪个人嘴上了，在报纸上，在政策上。您和您那二百多个媳妇，就真站住了。
季师傅听完，慢慢点头。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陈姐、春穗、巧云、秋棉，又看向礼堂门口正被鲁局长拉着说话的李老根、河生、赵满仓、王占奎他们——一群泥腿子、烧窑的、挖煤的、外县的庄稼汉，头一回站在地区的礼堂里，腰杆都挺得笔直。
她说，文章我讲，叫陈姐整理。可有一条：别光写我季桂兰。把名字都写上——织活的、守缸的、教徒弟的、挑水盘台子的，一个都别落。文章要登，就让每个干活的人，都有名字。
魏处长把这句话，郑重记在本子上，合上，冲她微微欠身：季师傅，您今天讲的这一课，比我们在机关里学三年，都管用。
礼堂外头，天晴朗朗的，正月十五的灯笼还没撤，红榜在日头底下鲜亮。一行人往外走，李老根凑到春穗身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闺女，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大干部，跟你太师祖说啥呢？
春穗望着台阶下头攒动的人头、远处街道上过年的红旗，笑了笑：
爹，他说——咱遇记的名字，要上省报了。
李老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猛地把脖子上那条烬红围巾往上拽了拽，拽得严严实实，转身就往人群外头走。
哎爹，您干啥去？
回村！老爷子头也不回，声音洪亮得整个台阶都听得见，找王先生再写副对联！这回——往咱自家门上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