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框
九月初二，巧云进县城，去看那几条装了框的旧围巾。
门市在县百货公司边上，三间门脸，玻璃擦得亮堂。巧云跟着秋棉进门的时候，缩手缩脚的，怕自己一身煤灰气冲了人家的铺子——其实她头天晚上就把衣裳洗了又洗，头发抿得溜光。
墙上，四条旧围巾装在木框里，并排挂着。
头一条绯红，是秀芝的，早年间的活，线粗，针脚里带着一股子愣劲；第二条月色，素净；第三条最旧，颜色都磨得发乌了，是季师傅自己早年的东西。最后一个框里，只有半条，蓝布衬底——那是绣兰的黑透蓝，人没了，活还在。
巧云在墙根底下站住了。
她看了很久。门市里人来人往，周广田的伙计认得来人，给搬了凳子，她不坐，就站着看。从晌午前一直看到日头偏西，午饭都忘了吃，秋棉把烧饼买来，她接在手里，眼睛还在那四条边上。
看出啥了？秋棉问。
巧云没立刻答。她指着季师傅那条旧围巾的手边，声音低低的：你看这个边。不紧，也不松。线走完了，它不是在那儿的——你摸。
秋棉凑过去摸。玻璃隔着，摸不着，可她懂巧云的意思。
我这十年，在矸石山上看火。巧云盯着那个边，自言自语似的，火封得死，半夜灭，明早得重新引；封得虚，半夜烧穿，费煤。老周头封火有一手，他封的灶，灰看着平平的，气儿留着一道，明早一捅，底下还是红的。我那会儿光觉得他手艺好，没想过别的。
她转过身，眼睛亮得吓人：季师傅这个手笔，就是老周头封的火！
秋棉一下子没跟上：
边收得再齐整，针脚再密，那都是——把线掐死了。巧云激动起来，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你看她这个，最后一针不往死里勒，倒回来半针，线头像叫她藏进火膛里头了。看着是收了，完了，到头了——可那点气没断。这条围巾往后叫人戴、叫人洗、洗三回五回，边上不起卷、不开线，就是因为线在里头还，跟封在灰底下的火一个道理！
秋棉倒吸一口气。
她想起师傅说过的无数话：线是活的；接头不是接上，是叫它自己长上；颜色不是换上去的，是长过去的。满院子的人学收边，学的是针路，巧云在矸石山上烧了十年火，她看这个边，看见的是火。
我懂了。巧云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卸了十年的担子，我卡住了，不是因为三十年没收过边。是我心里头，把当成——人这辈子最难认的，就是俩字。可师傅的边说的是：收不是完，是把东西护住，护住了，往后还能用。
她在玻璃框前，冲着那条旧围巾，端端正正鞠了一躬。
回工坊的路上，秋棉问她：林师傅，你真明白了？回去就上机？
巧云迈着大步，包袱在背上甩，我那十年没白过。别人学收边学针，我学的是封火——走，回去织烬红去。
封
九月初五，巧云上机，织烬红。
线是她自己验的，灰里那一点暖，在天光底下若有若无。她坐定，绕线、起头，头十针下去，院里围观的人就都不吭声了——稳。
到底是短训班里半年的童子功，到底是纳了多少年鞋底、糊了多少年火柴盒练出来的手。三十年的生分，叫这些天的空针一点点磨了回来，真到了整条上机，巧云的手像自己认得路。起头十针没歪，平针一段一段走，匀；中间两处接线，她学着藏反面，第三针藏，藏得深，秋棉蹲在旁边验，翻来覆去找了两遍才找着。
季师傅没在跟前看。老太太坐在檐下剥豆子，耳朵听着织机声，剥一会儿，点一下头。
配色那段，巧云用烬红做底，配了一小段赭石——灰暖之间走过渡针。这是她头一回用过渡针，手慢，可她不急。在山上她想过一千回配色，靛蓝旁边配个啥、青黑旁边配个啥，如今手里有色有线，那一窗台的煤核全活了。青黑退一针，铁灰进一针；灰红退一针，暗红进一针。一条围巾走完，像矸石山上从入夜到天明：冷色压着，暖红一点一点从灰底下醒过来。
平针、配色，一路顺。到手边，她的手停住了。
院里人的心也跟着一提。
巧云捏着针，没有慌。她闭上眼，坐了半袋烟的工夫，把门市里那个边、老周头灶膛里那道气，在心里头过了一遍。然后睁眼，最后一针，不往死里勒，倒回半针，线头贴着反面，轻轻送进已经织好的纹路里——藏进火膛。
拽两拽。边没卷。再拽，针脚没动。
她把整条围巾从机子上取下来，双手捧着，走到檐下：师傅，您验。
季师傅放下豆子，在衣裳上擦了手，接过来。
先对天光看。灰里那点暖，在光里浮起来了，满院子的人都了一声。再闭眼摸。起头、平针、接线、配色，一路摸过去，摸到收边，老太太的指头停了停，捻了捻，又拽了两拽。
多久了？她忽然问。
巧云紧张。
从你虚岁十九学手艺，到今儿。
巧云算了算，喉咙发紧：……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季师傅把围巾搭在自己臂弯里，抬眼看她，断了三十年，线没断。巧云，你出师了。
巧云的泪一下子涌出来。这回她没背过身，也没抹，就让它流，流着流着笑：师傅，我能问一句不？
我这个，她声音发颤，配不配在遇·记的本子上，占个颜色名？
季师傅没答，扭头喊：小梅，本子。
小梅捧着遇·记的本子跑过来。季师傅就着院里的天光，提笔添字，添完了，把本子转过来给巧云看。
那一页上写着：色名烬红，林巧云配。灰中有暖，烬里藏红——人到绝处，火没灭，色就还在。
巧云一声跪下了，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赵金环、罗桂香、韩腊梅，一帮老姐妹围上来拉她，拉起来，抱头痛哭，哭了又笑。季师傅由着她们闹，自己背着手看院里的晾竿，陈姐凑过来低声说：师傅，短训班二十一个人，找回十六个了。陈姐在心里又算了一遍，就剩一个没寻着影的；再加上桂英家小子年底探亲那封准信——二十一个人，就全乎了。
等得起。季师傅说，都等三十年了。
闹够了，巧云抹了脸，正色站到季师傅跟前：师傅，我还有个请求，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想把烬红带回矿上去。巧云指着臂弯里的围巾，不是带一条围巾——是把手艺带回去。我们家属院，几百户人家，男人下井，婆娘在家属队，糊火柴盒一个月挣不出俩盐钱。我想求工坊，在红卫煤矿开个店。
院里静了静。陈姐眉头动了动，没急着说话。
我知道章程严。巧云赶紧把这些天的所见都搬出来，河湾是村点，有织活房，人坐得住。矿上不一样，男人三班倒，婆娘顾家顾娃，坐不成长班。可我们也有好处：人都在家属院，一排排住着，集中；机子不用多，一家一台，领料回家织，到日子来验货；染料坊里供，我替坊里看缸、验色——我在矸石山上看了十年火，温吞水、蟹眼水，我一摸一个准。
季师傅看着她，忽然笑了：功课做得挺足。陈姐，听见没，人家章程都替你想好了。
陈姐也笑，可她想得细：巧云师傅，矿区点可以议。但有一条先说在前头：村点是织活房的章程，矿区得另立一本领料回家、定期验货的账。这个章程，坊里得跟马股长他们议，议完了，头一个矿区点，我亲自跟你去矿上踩点——家属院、机修班、矿上的领导，都得拜到。
我等得起！巧云重重应下。
还有。季师傅补了一句，你是头一个矿区点的师傅苗子。点开起来之前，你得在坊里再留一个月——不是学织，是学怎么教人。手艺揣自己兜里，那不叫开店。
巧云应得比谁都响。
界
也是九月初五，河湾村点，叫人堵了门。
一大早，凤英跑去喊春穗：师傅！村口来了一帮人，七八条汉子，还有个白胡子老头，说是临西县织土布的，堵着道，要找咱说道说道
春穗正在缸边看河生搅水，闻言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慌啥。把院门关好，叫媳妇们接着织，谁也不许出去吵嘴。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河生放下搅水棍。
你留着看缸。春穗想了想，不，你跟我去。把秤也带上。
村口老槐树下，果然聚着一堆人。本村看热闹的围了一圈，圈子当间，站着七八个外县汉子，清一色粗布短打，肩上都沾着棉絮。当头一个老者，六十多岁，身板硬朗，一部花白胡子，背着个长条包袱，眼神又硬又亮。
见春穗过来，老者上下打量她一眼，眉头皱起来——他约莫等着的是个什么厉害人物，没成想是个三十岁上下、一身粗布衣裳的瘦小媳妇。
你就是李春穗？老者开口，声若洪钟。
我是。春穗不卑不亢，老人家怎么称呼？大老远来，有话慢慢说。
贺长贵，临西县贺家庄人，织了四十二年土布。老者把背上的长条包袱解下来，往地上一墩，人都叫我贺大梭。李师傅，我是粗人，不会绕弯子——你们遇·记，把手伸过县界了。
围观的人群嗡地一声。河生往前迈半步，春穗抬手拦住。
贺大伯，此话怎讲？
怎讲？贺长贵伸出一只手，掰着指头，我们临西县，祖祖辈辈织土布，家家户户有织机。纺线、织布、染布，那是我们本地织户的饭碗！这俩月，你们的广播响了，你们的人来了，丁秀兰她们仨，跑你这儿学什么，还要回村开什么，放线、验活、挂牌子——我问你，你们把织机一支起来，往后我们本地织户的布，卖给谁？年轻媳妇都叫你们收揽了，我们这帮老家伙，喝西北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