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搅
河湾村的织活房，头一天上课，比季师傅在县城那张桌子还热闹。
八个媳妇，辰时没到就聚齐了。春穗把织活房收拾出来，新机子、旧机子各一台，再加上各家临时凑来的两台旧织布机擦干净了先用着，四台机子在屋里排开。春穗自己没先上机，她搬出工坊带来的那捆空针练线，往每人手里塞了一团。
头一天，不交织。春穗说，叫坐。
媳妇们乐了：坐谁不会？
坐住了，才算会。春穗把板凳摆好，空针，穿线，起头十针。起头十针一针不歪的，我才教后头的。
这都是工坊里她自己一步步走过的路。她学着季师傅教秋棉、教她们的样子，话不多，一句是一句。八个媳妇里，手最巧的是村东头的凤英，纳得一手好鞋底，穿针引线不带看的；最坐不住的是荷花，屁股上跟长了钉子似的，三起三落，一会儿说娃该喂了，一会儿说鸡没圈。
春穗也不恼。荷花第五回站起来的时候，她就说了一句：荷花嫂，你回去吧。明儿也别来了。
荷花愣住了：咋了？我交钱还不行？
织活房不收钱。春穗说，可机子不等人。你坐不住，线就坐不住；线坐不住，织出来的东西挂遇·记的牌，砸的是牌子。工坊里学徒，空针五千下，一针歪了从头来。我在工坊，光坐就坐了半个月。你要是真想学，明儿再来——来了，就把娃喂饱、鸡圈好，屁股粘在板凳上。
荷花脸涨得通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末了一咬牙，坐下了：谁坐不住了！我坐给你看！
这一坐，还真坐到了晌午。
外头院里，另一堂课也开了。
春穗她男人——河生，七月初六回来，就赖在家里不走了。窑厂那边捎信来催两回，他回回说再歇两天，其实是盯着织活房那口水缸——不，染缸。
工坊给河湾村点配的小染缸，苗长河顺路捎来了两口，一口靛蓝一口姜黄，小是小，章程一样不少。春穗头两天忙着教媳妇上机，染缸还没正式开过。河生等不及了，晌午媳妇们散了，他挽起袖子就奔缸去了。
你干啥？春穗端着碗出来，就看见他拎着搅缸棍，站在缸边。
搅缸啊。河生理直气壮，你不是说教我搅缸？我都问过了，搅缸不就是搅么，我们窑厂和泥，我搅了五年！
说着，他把搅缸棍往缸里一插，腰一沉，膀子上的腱子肉鼓起来——烧窑的汉子有膀子力气，一棍下去，搅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一缸水叫他搅得天翻地覆，缸里的色水打着旋，溅出来的点子落在院墙上，蓝一块青一块。
停！停！春穗碗差点没端住，冲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棍子，气得直想拿棍敲他，你这是搅缸还是炸缸？！
河生被吼得一哆嗦：咋……咋了？搅得不匀？我再使点劲——
再使点劲，缸叫你戳漏了！春穗把他手里的棍夺过来，谁教你这么搅的？你和你呢？泥要搅匀，越匀越好；缸里是色，色是活的！你这么个搅法，力道全在缸底翻，翻上来的色全是猛的，线下去，皮上色厚、芯子进不去——跟县厂头一缸煮熟的线一个毛病！
河生张着嘴，棍子被夺走了，两手还保持着握棍的架势，跟个被罚站的学生似的。
站好，看我。春穗把棍交到他手里，又握住他的手，带着走，搅缸不是搅，是。棍贴缸壁走，慢，匀，一圈是一圈，把沉在底下的色轻轻唤上来，唤得满缸色水一个心气儿——你感觉着棍底下，不顶手、不打旋了，水跟喘气似的，一起一伏，那叫匀了。劲使在巧上，不使在猛上。
河生被她握着手，脸黑红黑红的，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臊的，嘴里地应。
还有，春穗松开手，搅之前，手背贴缸沿，数息。数你自己的喘气，数到十五，手不缩，再下棍。这是工坊的规矩，季师傅立的——缸认人，你手躁，它也慌。你听听你现在这喘气，跟拉风箱似的，你慌，缸比你还慌。
河生当真把手背贴到缸沿上。三伏天的缸沿被日头晒得温热，他憋着气数：一、二、三……数到八，手背叫缸沿烫得一缩。
缩了。春穗面无表情，重来。
院里，不知什么时候围了几个没走的媳妇，隔着篱笆看，笑得直不起腰。荷花嗓门最大：河生哥！你也有今天！在窑厂你骂徒弟那股劲呢？
去去去！河生红头涨脸，我们这是正经学艺！季师傅六十多了还守缸呢，我四十不到，凭啥——
行了，别贫嘴。春穗把棍塞回他手里，再来。这回棍贴壁，慢，数息。搅坏了这缸色，你赔。
河生这回不敢造次了。棍子贴着缸壁，一圈，一圈，慢得跟老牛拉车似的。搅着搅着，他眉头慢慢皱起来——烧窑的汉子到底懂火候，搅了小半个时辰，他忽然了一声。
娃他娘，他盯着缸里，我觉出来了。刚搅那会儿，棍底下老顶手，一下一下的，跟有东西在底下撞；这会儿……不撞了，水顺了，棍走哪儿，水跟哪儿，跟……跟窑里的火烧到匀处了一样，火苗不跳了。
春穗脸上绷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绷住：嗯，有点悟性。记住这个字。你烧窑，火要烧到匀处；搅缸，色要搅到顺处。都是火候。
河生搅完那一缸，浑身是汗，比在窑厂出一天工还累，可他蹲在缸边，看着那一缸匀匀的靛蓝，咧着嘴笑了半天，忽然说：娃他娘，我原先以为，你们这活儿，就是女人家的细巧活。今儿才知道——巧是巧，可里头有道道。这道道，跟烧窑是通的。
春穗看着他蹲在缸边的背影，黑脸膛，汗褂子，一双粗手小心翼翼地搁在缸沿上——跟六月里他拎着二斤红糖站在门口那天，又是一个样子了。
她没说什么，进屋给他盛了碗凉白开，搁在缸边。
梭
媳妇们的空针，练到第五天。
凤英头一个过的起头十针。到底是纳了十年鞋底的手，十针落下去，一针不歪，春穗凑到窗纸亮处一针一针验过，点点头：凤英嫂，明儿你上机。
凤英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真、真的？
上机先学接线。春穗说，接线比起头难。断了线，倒两圈半，藏反面，第三针——藏得贴肉的地方，正面不能有疙瘩，贴肉不能硌人。我先织给你看。
她坐上机子，拿起梭子。
满屋子的媳妇都围过来了。春穗的手一动，梭子在经线里头穿过去，跟鱼在水里游似的，不快，可一下是一下，稳得叫人心里踏实。织到接线的地方，她放慢了，手里的线绕两圈半，针贴着反面走，第三针落下，断了的线就跟自己长上了一样。她把织面翻过来给众人看——反面，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结；正面，平平整整，什么都找不见。
荷花凑得最近，摸着那织面，春穗，你这手，真是进城长的？还是你原先就会？
原先纳鞋底。春穗笑，鞋底纳得厚，手底下就有准头。可织活跟纳鞋底不一样——鞋底是给自己纳的，好坏自己脚知道；这是挂遇·记牌子的，落你自己的名，好坏全县、全地区，往后还要过海，洋人都看着。
她说落你自己的名的时候，媳妇们互相看了看，眼睛都亮了。
凤英上机那天，织的头一条不是围巾，是工坊发下来的统线练习活。春穗在旁边守着，凤英的手有点抖，头几针紧得跟拧绳似的。
春穗说，针脚太紧，布就板了，跟你纳鞋底似的。围巾是围脖子的，要软，要活。匀比巧金贵——你巧，能巧出一朵花来，可不匀，这朵花就歪。
凤英深吸一口气，拆了重织。这回慢下来，一针一针，找那个。
荷花到底是坐住了。她空针练得比谁都苦，别人练一团，她练两团，晚上回家就着油灯还练。第七天，她的起头十针也过了，乐得她在院里转了三圈，冲着篱笆外头喊：河生哥！我也过了！你搅缸搅明白没？
河生如今搅缸已经像模像样，每天晌午准点蹲缸边，手背贴缸沿数息，数到十五面不改色——手背上叫缸沿烫出了一层薄茧。他隔着篱笆回嘴：搅明白了！你上机别把机子蹬塌了！
一院子笑。
瞎眼婆婆如今最爱待的地方，就是织活房门口。她搬个小板凳坐着，听屋里头梭子响——咔嗒、咔嗒，一台机子响，两台机子响，后来四台机子一齐响，响成一片。老太太听着听着，就跟人说：听见没？俺家出师父了。师傅教徒弟呢。
这天傍晌，巧珍从邻县绕过来了。她是奉了陈姐的命，头一趟来河湾验货，顺路看看春穗。进门的时候，正赶上河生搅完缸，蹲在缸边给荷花的男人——一个来看热闹的憨汉子——比划数息呢，比划得唾沫横飞：手背贴上，数到十五！十五息，少一息都不行，我们家师傅立的规矩……
巧珍站在院里听了两句，噗嗤乐了，进屋见春穗，第一句话就是：行啊春穗，你这村点，男人都教出来了。陈姐还怕你一个人撑不住，叫我来搭把手——我看不用了。
春穗给她倒水，有点不好意思：巧珍姐，你得帮我看看。八个人，俩上机了，六个还在空阵；染缸开了一口靛蓝，姜黄那口我没敢动，谱上写着蟹眼水十五息，我心里没底，想等工坊来人再开。
稳当。巧珍喝了口水，点头，陈姐就怕你急。你这样最好——拿不真的色不碰，跟季师傅一个脾气。她放下碗，我在这儿住三天，把俩上机的活验一遍，再陪你把姜黄那口缸开了。姜黄我熟，季师傅教过我，蟹眼水，日出前下，日出即捞——明儿咱俩早起。
春穗应得脆生生的。
夜里，巧珍跟春穗挤在织活房里睡。窗外月亮升上来，照得两台机子白茬发亮。巧珍听着院里动静——河生白天累狠了，睡得打呼噜；隔壁瞎眼婆婆起来给俩娃盖被，摸墙的声音窸窸窣窣。
春穗。巧珍忽然轻声说。
你还记得咱在工坊，你拜师那天不？你九十里夜路，光着脚来的。
记得。春穗望着房梁，那时候我想，学成学不成两说，先别饿死。
这会儿呢？
春穗没马上答。她听着屋里——不，是隔着墙，听那四台机子白日里响过的地方，安安静静的；庭院门口，遇·记的牌子在夜风里轻轻晃，木头碰着门框，一声，一声。
巧珍姐，她说，我这会儿想，光我一个人学成，不算啥。你看凤英，手比我当年还巧；荷花那个坐不住的，都坐住了。等她们八个都出了师，河湾村家家有机子，隔壁磨房开春一开——那时候，我才算真没白跑那九十里夜路。
巧珍在黑暗里笑了：这话，回头我原样带给季师傅。她听了，保准往遇·记上添一笔。
第二天鸡没叫，俩人就起来了。姜黄那口缸揭开，春穗亲手背贴缸沿，数息。天边刚泛起蟹眼青，水将沸未沸，蟹眼泡一串一串往上冒。巧珍在旁边看着，春穗的手贴在缸沿上，稳稳的，一下没缩。
下吧。巧珍说。
春穗把姜黄线轻轻送进缸里。日头要出没出的那一线天光里，一缸姜黄水，黄得跟要淌出蜜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