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缸
季师傅住下第三天，五月十八，天没亮就起了。
老太太在院里打了两趟她自己也叫不上名的拳——胳膊腿慢悠悠地划拉，划拉完了，背着手，直奔院角那三口染缸。
陈姐听见动静，披衣出来时，她正蹲在头一口缸跟前。不是看，是闻。老太太鼻子凑在缸沿上，眯着眼，深深吸了一口，停了停，又吸一口，跟品饭似的。
师傅，咋了这是？
靛蓝缸。季师傅没抬头，沤了多少日子了？
这缸是开春起的底，陈姐说，沤了俩多月，染过两回夜色。
季师傅伸手，手背贴在缸沿上，贴着不动，嘴唇微微动着，像在数数。贴了约莫十几息，她收手，把指头伸进缸里蘸了点缸水，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最后——伸出舌头尖，极快地碰了一下指头上的水。
小梅端着洗脸水出来，正看见这一幕，吓得盆子差点没端住：师祖！那水脏！
脏啥。季师傅甩甩手，染匠的舌头，就是一杆秤。甜了是生，酸了是熟，涩了是媒料下重了——这缸水，酸甜正合适，就是还欠一把火。
她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第二口缸。这口缸染杂色，姜黄、烟灰、赭石都在这口缸里轮番下过。她刚凑近，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口缸，啥都染？
杂色缸。陈姐说，染完一色，刷干净了再染下一色。
季师傅回头看她，拿啥刷？
清水刷，刷三遍。
清水刷三遍。季师傅重复了一遍，那语气，跟先生听见学生背书背错了字似的。她不再问，径直走到第三口缸——清水缸，泡线、涮线用的。她看了看缸里的水，又抬头看了看天，问桂芳：
你们这水，哪儿挑的？
村东头老井。桂芳说，水甜，全村都吃那口井。
吃水是好水。季师傅点点头，又摇摇头，染靛蓝，不是好水。
一句话，满院子刚起床的人都围过来了。
季师傅也不拿架子，让小梅搬了条板凳放在缸边，她坐下，又让陈姐把染方本子全抱出来。小梅管着的册子、陈姐心里的方子、小兰秀英巧珍三方来信里报的染法，一摊摊摆在缸盖上。老太太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小兰那页——姜黄染四锅，头锅甜、二锅飘、三锅花、四锅成，她了一声；翻到秀英那页——烟灰蹲灶膛焐两天、，她嘴角动了动；翻到巧珍那页——赭石秋后晒透山坡地，她点点头。
翻完了，她把本子一合，说出一句话：
织活，九十分。染火，六十分。
满院子静了一瞬。桂芳先不服气，张嘴要说话，陈姐抬手拦住了，自己往前半步：师傅，您给掰扯掰扯。我们这颜色，展销会上您不也点头了？
颜色是好颜色。季师傅说，我说的是染色，不是配色。
她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那几口缸。
配色靠悟性。姜黄要染出新姜出锅那股辣气，烟灰要染出灶膛里焐透的灰，绯红要染出清早头一缕日头——这是你们心里的颜色，是悟性。这一样，九十分，我都不嫌多。
可染色靠功夫。她话锋一转，同一个方子，小兰染四锅才成，头三锅都飘；秀英蹲灶膛听了两天灰，差半分发死；巧珍的赭石，头一年染的跟第二年染的，搁一块儿对，色差有没有？
陈姐不言语了。色差有。她验活时摸出来过，没舍得说——远程染线，一缸水一口灶，能染到八成齐整，已是不易。
你们这染活，季师傅慢悠悠地说，跟你们的织活早年一样——靠的是一双手的悟性，手感来了成色，手感走了成色飘。织活如今有章程了，空针几千下，起承转合冲沉归，一个位子一个位子地考。染火呢？染活没有谱。没有谱的东西，你们自己织得好，教徒弟，教不了；开村点，传不下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那条板凳。
打明儿起，这儿加一条板凳。她说，我坐这儿，教染色。
色
第二天，染缸边真多了条板凳。
季师傅坐在板凳上，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碗清水，一撮草木灰，一小块明矾。陈姐带着桂芳、秀芝、闺女、秋棉、春穗，围缸站了半圈；玉兰抱着手站在屋檐下听；小梅搬了个小马扎，册子摊在膝盖上记。
头一课，水。季师傅说，染线这行，头一样不是染料，是水。井水硬，雨水软，河水活，缸水沤。你们用井水泡靛蓝，新打的井水，碱气重，下了缸，颜色浮——浮色上了线，日头一晒就跑。
那咋办？桂芳问。
靛蓝缸的水，要养。季师傅说，井水打上来，搁缸里沤三天，见天搅一回，把生水沤成熟水，水皮子上起一层细沫，闻着有股子甜酸味——昨儿我闻你们这缸，酸甜有了，沫子还薄，欠一天火。明儿再下色。
她又一指清水缸：泡线、涮线的水，也讲究。头遍涮用河水，河水活，涮得净浮色；二遍过用雨水，雨水软，不伤色。往后栓柱挑水，分两副桶，一副打河，一副接雨。
栓柱在院门口应了一声，撒腿就去找第二副桶。
第二课，火候。季师傅把手背贴在缸沿上，你们染线，水烧到啥程度下锅？
看着冒热气……桂芳有点没底。
看着冒热气，那是眼睛说了算。季师傅说，染匠的手，得替眼睛做主。
她把秋棉叫过来，拉着她的手贴到缸沿上：手背贴缸沿，心里数数。数到十，手烫得贴不住了，那是沸水，下不得染料——染料烫死了，颜色发乌。数到十五贴不住，那是蟹眼水，将将冒小泡，染姜黄正合适。数到二十还贴得住，温吞水，染烟灰、染赭石，就得这个温。
秋棉贴着缸沿，认认真真数，数到十七八，手背一缩：师祖，十五、十六……还贴得住，十七，有点烫了！
嗯，你这手，行。季师傅点点头，记住这个烫法。往后你守染缸，不看火，不看泡，就数息。
秋棉重重点头，那股子空针走五千下的笨劲又上来了，当场把右手贴回去，再数一遍。
第三课，时辰。季师傅说，染料这东西，认时辰。姜黄趁早起染，日出前下锅，日头一出来就捞——姜黄性烈，怕晒，晒过了发黄发飘。烟灰跟它反着，要焐，下了缸别急着捞，焐透，焐到颜色沉进芯子里。靛蓝最怪——
她来了精神，手在缸沿上一敲。
靛蓝下缸是绿的，捞出来一见风，它自己变蓝。这叫。浸一缸，捞出来晾透，见了风，蓝了，再浸；浸了再晾，三浸三晾，那蓝才是长在了你线里头。你们染夜色，几浸几晾？
陈姐脸上一热：……一浸一晾。
六十分，就扣在这儿。季师傅一点没客气，一浸一晾的蓝，是挂在线皮上的；三浸三晾的蓝，是吃进线芯里的。同一条围巾，挂三年，一浸的发灰，三浸的还黑里透蓝。
小梅笔尖飞快。
还有最后一样，醒线。季师傅说，线染完了，阴干，不能见暴日；干了也别急着上针，搁木盆里回潮，拿湿布巾蒙一宿，第二天松开，再晾透——这叫醒。颜色跟人一样，染完了得让它睡一觉，睡醒了，它才认这根线。
她讲完，满院子没人吭声。半晌，秀芝轻声问：师祖，这些……都是您在针织社学的？
针织社学了一半。季师傅说，另一半，是我师傅教的。我师傅染了一辈子线，她跟我说过一句话——
老太太顿了顿，目光从那几口缸上扫过。
织坏一条围巾，拆了重来；染坏一缸线，十斤线、三口日头，全打了水漂。所以织活可以试，染活不许试。要试，先在脑子里试一百遍。
陈姐听到这儿，忽然开口：师傅，这染色章程，您给立个谱吧。
季师傅看了她一眼。
织活有七方位，染活也得有谱。陈姐说，水、火、时辰、浸晾、醒线，一条一条写下来，写成册子。院里照着做，小兰秀英巧珍三处，照着册子做；往后春穗回河湾开村点，也照着册子做。
你倒会支使你师傅。季师傅哼了一声，嘴角却是翘着的，行。我口述，小梅记。记完了，我一条一条试过，验准了，再往外发——记住我那句话，染活不许试，可也不能拿没验过的谱，去坑几百里外的人。
野
染色的课上到第三天，春穗出事了。
事儿不大。按工坊的章程，新人学徒，不管手多巧，先空针。秋棉空针走了五千二百下才上的线。春穗进门，陈姐也给她派了空针，说先走两千下。春穗嘴上应着，头一天走得规规矩矩，第二天就坐不住了——她看着院里桂芳起头、秀芝走线、玉兰收边，看着看着，手底下那副空针就变成了上线的针。
也没人派她线。她把自己拜师背来的那半条围巾拆了，就着拆下来的线，坐在屋角，飞一样地织。
她织得是真快。纳了十年鞋底的手，走线像刮风，起头、接线、收边，没有一处停的。晌午歇工的工夫，她手里就多出小半截围巾来，针脚齐齐整整，接线处光溜溜的，肉眼找不着头。
春穗！小梅先看见的，跑过来，你咋上线了？师傅让你空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