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绯红色的线团搁在膝上，红得正，像早晨刚出山的日头，又像正月里贴新的对联。周秀芝捏着竹针，针尖对着线，手抬起来，落不下去；放下，又抬起来。三回。
赵小梅在旁边看着，不敢笑。
红不咬人。
陈姐的声音从老位子那边飘过来。她头都没抬，左手摩挲着缸沿，像是长了后眼。
周秀芝脸一红，咬咬牙，针落下去，起了头。
头三针走得还行，走到第五行，她自己停了，盯着那片红看了半天，伸手就拆。
拆完重起。第二回，走到第八行，又拆。第三回，起头就拆。
赵桂芳凑过来看了一眼，咋舌：秀芝啊，你这是咋了？灰蓝织得那么好，换个红线就不认得了？
周秀芝不吭声，额角上全是汗，一针一针地跟那团红较劲。第四回，第五回，第六回——晌午不到，她脚底下拆下来的红线绕成了一团乱麻。
第六回拆完，她把针往布上一插，人往板凳上一靠，望着屋顶，眼神发直。
陈姐这才踱过来。
她拿起周秀芝拆了一半的活，左手捏着，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又放下。
秀芝，你织灰蓝，织了多少天？
……四十多天。
四十多天，你织阴天，劲往哪儿使？
周秀芝想了想：往……往里收。阴天嘛，云压着，不敢声张，针脚都收着。
那绯红是啥天？
早晨……
早晨的太阳，是收着的还是放着的？陈姐问，你拿着织阴天的劲去织早晨，太阳还没出山，先叫你用云彩捂回去了——你自己看你这红线。
她把纸片递回去。周秀芝低头看，可不，她织出来的绯红，红得发闷、发暗，像红布叫水泡过又阴干了，鲜亮劲儿全叫针脚拘在里头，透不出来。
颜色跟人一样。陈姐说，灰蓝那样的性子，你越安静它越出味；绯红这样的性子，你越怕它，它越缩给你看。你得放它出来。
咋放？周秀芝小声问。
你先别织。陈姐说，把线团挂到竹钉上去，挂一天，你啥时候看它不害怕了，啥时候再落针。
周秀芝真就把绯红线团挂到了竹钉上。
一上午，她织灰蓝收尾的活，眼角时不时往那边瞟。日头从东头挪到正南，光落在那团红上，红得透亮，线身上一层细细的绒毛，在光里头毛茸茸地亮。
下午，赵桂芳织她的新枣红，织到一半，忽然哼起了小曲儿。周秀芝看着她手下那条枣红围巾——那是灶膛里的炭火，红得暖，红得厚实，一针一线都大大方方的，不躲不藏。
她又看竹钉上那团绯红。
看着看着，她忽然开口：小梅。
我闺女出月子那天，周秀芝望着那团红，声音轻轻的，是个大晴天。早晨我推开窗，日头照在窗纸上，红彤彤的，就这个颜色。我当时想，俺闺女这辈子，都要是这样的天就好了。
赵小梅心里一动：那你就照那个织。
周秀芝走过去，把线团从竹钉上取下来，重新坐下，起针。
这一回，她的针落得慢，可手不抖了。红线在她手里走着，针脚放开了，不再拘着、收着，一针一针，红得一点一点亮起来——走到第七八行上，那片红铺开了，迎着窗口的光，真像一片早晨的日头，落在了她膝头。
陈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看了几行，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她背对着周秀芝，丢下一句：
这就对了。晴天，就该有个晴天的样子。
款
傍晚，林可来了，带着展销会的章程。
章程是油印的，一张纸，林可念给众人听：县里五月初十办城乡展销会，为期五天，各乡报手工作品参展，作品要提前一个月定下来、造册上报；参展不光卖货，地区里来人评，评上的，给称号，往后地区供销社统购。
统购是啥意思？赵桂芳问。
就是地区供销社常年收咱们的货。林可把章程拍在桌上，不用光靠周老板一家铺子了——当然周老板那边照供。桂芳姐，这是多大的台面，你自己想。
院里几个人都激动起来。赵小梅没急着说话，转头看陈姐。
陈姐听完，问了一句：参展的作品，章程上说要有说头。啥叫有说头？
就是不能光拿围巾去。林可说，得拿得出花样——我同学透的口风，人家爱看新鲜的、成套的、别人拿不出来的。
陈姐点点头，左手在桌上轻轻一按：正好，有桩事，我盘了些日子了，今儿摆上台面——小梅，把图纸拿来。
赵小梅取来第五张图纸，在桌上展开。七个方位，前六个都填满了实物织片，各色各样，唯独末了那个位，还空着。
当初说五十条特色款，七种风格拼围巾。陈姐说，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五十条咋织。有人说，一条围巾七段颜色，七双手各织一段——我想过了，不行。
咋不行？赵桂芳问。
一条围巾一个魂。陈姐说，七双手，七种劲，织到一条围巾上，那是七条魂打架。挂出去，外行人看热闹，内行家一摸就知道，气不匀。
她伸出左手，点了点图纸上填满的六个方位。
特色款这么办：五十条，每条一种风格，风格从这儿来——起、承、转、合、冲……七个方位，七股劲，一个人织一条，从头到尾，一条围巾一个人、一股劲、一个魂。织的人呢，就从出师的人里头出。
屋里静了一瞬。
出师的人？赵小梅轻声问。
遇是招牌。陈姐说，出师的人织的围巾，挂字招牌；可特色款不一样——特色款，招牌底下，落织的人自己的记号。谁织的，落谁的名。
这话一出，院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眼睛都亮了。落自己的名——这三个字，比给钱还重。
那……这五十条，都谁织？闺女头一回主动开口问话。
谁的手过了我的关，谁织。陈姐说，院里的，远程的，小兰、秀英、巧珍，她们手要是过了关，也算。五十条，凑不齐五十条就报三十条，宁缺毋滥。
她的手指最后落在图纸那个空着的位上。
还有这个位子。她说，七个方位，七股劲，末了这个，归者，万线归一根。这个人织的围巾，得起得稳、承得住、转得开、合得拢，还得有的那股辣气。这个人，得织过阴天，也织过晴天。
她说完，收起图纸，端起缸子喝茶去了。
院里几个人却炸了锅。赵桂芳第一个嚷：我猜是小梅！大师姐嘛，手把手教出来的！
闺女不吭声，眼睛往杨玉兰那边瞟。杨玉兰正低头绕她的细线轴，听见了，手上一顿，摇摇头：别瞅我，我才二十五针。
周秀芝抱着她那片刚走出模样的绯红，安安静静地听着，谁也没看。
赵小梅没参与猜。她夜里翻开遇·记，借着油灯写当天的事，写完田秋棉、写完绯红，笔尖在位那桩事上停了停，到底没写名字，只写了一句陈姐白天没说出口的话——是她自己琢磨的：
位子不挑人，活挑人。
写完她抬头，看见陈姐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陈姐的影子，她坐在桌前，左手按着什么，一动不动，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油灯结了个灯花，地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