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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工的？他又问。
手工的。赵小梅说。
几个人织？
七个人。赵小梅没算闺女——闺女还没正式算签名款的人手。但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加上一个学徒，八个。
周老板直起腰，从皮包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一天能出多少条？
签名款不是快货，赵小梅说，一条要七个人合作，快的话二十多天，慢的话一个月。
二十多天？周老板皱了皱眉，那一天出不了几条。
签名款限量二十条，已经卖了五条。赵小梅说，我们不商量。
周老板叼着没点的烟，想了想。那别的呢？那种——他指了指赵小梅竹针上的月色，那种单色的呢？
单人款。一个人织的，三百到五百一条。快的话七八天，慢的话半个月。
周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七八天一条，如果七八个人同时织——他在心里算账，嘴皮子动了动。
单人款我多要一点呢？他说，五十条。一百条。什么价？
赵小梅没急着答。她知道这是机会，但也知道不能乱接。陈姐说过，签名款是脸，单人款是里子，定制款是名声。批发是另一码事——批发量大，但价压得低，最怕的是为了赶量把手上的活做糙了。
周老板，她说，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
她转身倒水。搪瓷缸子是陈姐的，她拿了自己的碗，倒了热水递过去。周老板接了，没喝，捧在手里。
一百条单人款，赵小梅坐回自己的位子，看着他，我们接不了。
周老板的眉毛挑了一下。为啥？
我们一共八个人，每个人手上有自己的活。织围巾是慢功夫，一条围巾几万针，手累了会伤。我们有人受伤了正在养——她偏了偏头示意杨玉兰的方向，赶不出来。
那五十条呢？
五十条也赶不出来。赵小梅说，但我们能做的是另一种。
周老板看着她。
我们有五百条统一款，赵小梅说，基础款，纯色，没有签名款那么讲究，但手工织的质量不差。之前给一家单位做过五百条，按时交了货。那种可以谈。
这是她从陈姐那里学来的。陈姐谈生意不慌，不卑不亢，能做就说能做，不能做就说不能做，然后给你一个能做的方案。
周老板捧着碗想了一会儿。统一款什么价？
之前的五百条是每条两百二。赵小梅说，量大可以谈，但低不了多少。线是好线，手工是真手工，你可以看货。
周老板没说话。他放下碗，走到桌前，这次伸手了——轻轻摸了一下赵小梅竹针上垂下来的月色围巾。指尖在织物上按了按，捏了捏，试厚度和弹性。
然后他又摸了摸赵桂芳的藕荷。
线是不错。他说。
他走回墙根，又看了一遍签名款。这次看得更久，目光在七条围巾上来回扫，像在估什么。
这样，他终于说，我先拿两条签名款。八百就八百。再拿十条单人款——颜色我挑，你们手头有什么色我拿什么色。统一款的事我回去想想，改天再来。
赵小梅心里算了一下。两条签名款一千六，十条单人款按均价四百算四千，一共五千六。
单人款四百一条，她说，十条四千。签名款两条一千六。一共五千六。
周老板没还价。他从皮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我给你留个地址，单人款织好了寄过来。运费我出。
他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赵小梅。赵小梅接了——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市里的，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签名款我今天带走，周老板说，现货是吧？
现货。赵小梅走到架子跟前，取了两条签名款。她挑了苔绿和鸭蛋青——这两条颜色沉稳，适合百货店的客群。她从抽屉里拿出包装纸，是赵桂芳裁的牛皮纸，把围巾叠好包上，找了根麻绳扎了。
周老板接过纸包，打开皮包放进去。然后掏出钱包，数了十六张一百的，四张一百的——一千六加四千？不对，单人款还没织好。
签名款先结，赵小梅说，一千六。单人款等织好了再结。
周老板点了点头，数出十六张递过来。赵小梅接了，手指捻了捻，确认不是假钱，搁在桌上。
单人款多久能好？周老板问。
半个月。赵小梅说。她算了一下人手——赵小梅自己月色快完了，赵桂芳藕荷也快了，周秀芝灰蓝刚开始慢但会加快，闺女空着手可以织一条，杨玉兰再过七八天能穿针。十条单人款，八个人份，半个月差不多。
周老板拎起皮包，半个月后我来取。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竹针和线团。阳光斜照进来，三种颜色的围巾在光里晃，嗒声又响起来了——赵小梅拿起了竹针，赵桂芳拿起了竹针，周秀芝的灰蓝也嗒地落了一针。
周老板看了两息。没说什么，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泥地上咯吱咯吱，越走越远。
工坊里安静了一会儿。
五千六。赵桂芳先开口了，声音有点发紧。
还没到五千六，赵小梅说，一千六到手了。剩下四千得把十条围巾织出来才算。
十条，赵桂芳算了算，咱们现在能织的——
能织。赵小梅说。她看着桌上的一千六百块钱，深吸了一口气。但不能赶。陈姐说过，手伤了比少卖几条亏得多。各人按自己的节奏织，织完一条算一条。半个月不够就二十天，不贪。
她把钱收进抽屉，锁好。钥匙是陈姐给的那把，黄铜的，磨得发亮。
闺女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她的手搁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小梅姐。她说。
我能织一条。
赵小梅看着她。闺女的眼睛很黑很亮，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两颗洗干净的黑玻璃球。脸上没有求战的急切，就是平平静静的——手会了，有活了，她该上了。
赵小梅说。你选色。
闺女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线筐。深褐色、黄不黄绿不绿、枣红色。她看了三息。
没站起来。
明天选。她说。
赵小梅点头。不急。手已经准备好了，颜色会自己来。
窗外的太阳往西边沉了。柳条在金光里晃，草叶上的露珠早干了，第十片叶子又展开了一点。春天往深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