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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不够了。闺女坐下来，从布包里掏出嫩绿线团——线团快用完了，只剩拳头大一团，线绕得松松垮垮的。走到最后一圈了。
她拿起竹针。嫩绿竹针上已经织了十八九行，围巾从竹针上垂下来两尺多长，嫩绿色在阴天的光里不像晴天那么扎眼，变成了柔和的浅绿，像被云滤过的春天。
她织。
嗒嗒嗒嗒嗒。
手不停。眼不看。跟第一天起针一样快。竹针在指间翻，嫩绿线从线团上抽出来，绕上针尖，穿过线圈，拉紧。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行云流水。
最后一圈了。线团越来越小，从拳头大变成鸡蛋大，从鸡蛋大变成核桃大。线头从线团中心抽出来，越抽越短。
赵小梅在旁边看着。她想起闺女织淡蓝的时候——最后一针走完，手自己停了，不数不看，手知道够了。那是闺女第一次织完一整条围巾。现在是第二条。
嫩绿线走到了最后一圈。
线头从竹针上滑过去，绕过针尖，穿出来——手停了。
不是想停的。是线没了。最后一截线穿过线圈，拉紧了，尾巴只有三寸长。竹针上还挂着最后一个线圈，没有线可以走下一针了。
闺女捏着竹针，看着那最后一个线圈。
她没急着收针。也没抬头。就看着。
嫩绿围巾从竹针上垂下来，两尺多长，一掌宽，嫩绿色的纹路齐齐整整，在阴天的光里泛着柔光。像一条刚抽条的柳枝，像一片刚长开的草叶，像春天本身被织成了一条围巾。
这是她自己选的颜色。从筐底直接拿出来的嫩绿。不是赵小梅给的，不是别人挑的，是她蹲下来，手直接伸进去，拿出来的。
她织完了。
赵小梅看着闺女。她以为闺女会像织完淡蓝那天一样，抬头看她，或者看赵桂芳，或者看陈姐的方向——淡蓝织完那天，闺女虽然没说话，但她抬头看了赵小梅一眼，像是在等一个反应。
这一次闺女没有抬头。
她低着头，看着搁在腿上的嫩绿围巾。看了很久。手指碰了碰织物的边缘，嫩绿色的绒线在指腹下微微凹下去又弹回来。她把围巾拎起来，对折，再对折，搁在桌上。搁在淡蓝围巾旁边——淡蓝是她来工坊的时候搭在肩上的，搁在椅背上。
淡蓝和嫩绿搁在一块儿。一个像天，一个像地。
闺女抬起头。没看赵小梅。没看赵桂芳。她看了一眼窗外。阴天。柳树在风里晃，叶子翻出浅绿的背面。草到膝盖了。桃花早落完了。
她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激动。就是平平静静的，像在看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赵小梅注意到她的手——搁在桌上，手指松松地摊着，指尖微微翘起来，像刚放下什么沉东西。
第二条了。
不是第一条那种我织出来了的新鲜。是我又织完了一条的踏实。手知道自己能织完，所以织完了不意外。手知道下一条也能织完，所以不激动。
这是会织的人的样子。陈姐织完藏青那天就是这个表情——没说话，把围巾叠好搁在桌上，喝了口水，拿起下一条线。
闺女拿起竹针上的最后一个线圈，把线头穿过去，打了个结。收针了。
她把竹针搁在桌上。嫩绿色围巾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淡蓝旁边。
手空了。
看
周秀芝看了一下午灰蓝色。
没起针。竹针搁在桌角，灰蓝色线团搁在浅驼旁边。她坐在那里，手肘撑在桌沿上，两只手捧着灰蓝色线团，翻来覆去地看。
不是挑毛病。是在认。跟赵桂芳认藕荷一样——把线团搁在手心里，对着窗户的光照，看颜色在光里变成什么样；用手指搓一小段线，试粗细和滑涩；把线团贴在脸颊上停一停，像是在感觉什么温度。
灰蓝色在阴天的光里是闷的。灰压着蓝，蓝透着灰，不亮。但周秀芝把线团举到窗纸旁边，窗外的光从背面照过来，灰蓝色忽然透了——灰退了一层，蓝浮上来了，像阴云层里漏出的一线天。
她看着那一线蓝。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赵小梅下午走了三行月色。翻面的时候没再停。二十针的坎过了，手自己捻针翻面，翻完了接着走，不用点头了。竹针还是沉的——不是真的沉，是陈姐不在的分量还在。但她的手已经习惯了这份沉，握得稳，走得实。
赵桂芳的藕荷织到了第十七八行。半行不看之后越来越顺，有时候一整行就看一两眼。她的手重新找到了织月白时的节奏，藕荷线在指间越来越服帖。
杨玉兰下午来了。坐下来，闭眼听。手指松松地搁在桌上，拇指挨着食指，不搓不按。她的脸朝着嗒声的方向，嘴角微微松着。
五种颜色的围巾搁在桌上。绯红、鸭蛋青、浅驼、藏青、月白、淡蓝——六个完成的。赵小梅竹针上的月色，赵桂芳竹针上的藕荷——两个在织的。闺女刚织完的嫩绿叠在淡蓝旁边。周秀芝面前搁着灰蓝色线团。
十一色了。
赵小梅看着桌上的颜色。绯红、淡蓝、藕荷、月色、月白、嫩绿——这些颜色她都想明白了，是天上的光和地上的芽。灰蓝呢？灰蓝是什么？
她看了一眼窗外。阴天。灰蓝色的天。
灰蓝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光。绯红是晨光，淡蓝是正午，藕荷是黄昏，月色是夜，月白是月亮，嫩绿是地上的芽。灰蓝是没有光的时候。是阴天。是云遮住了太阳，天灰蓝灰蓝的，不亮也不暗。是雨落不下来也晴不了的那种天。
赵小梅忽然觉得，周秀芝选灰蓝是对的。
周秀芝就是灰蓝色的人。她不吵不闹，不争先不恐后，别人织的时候她挨着，别人动的时候她看着，别人选颜色的时候她蹲着。她像阴天一样不显眼，没有绯红的热烈，没有淡蓝的明亮，没有嫩绿的扎眼。但阴天不是空。阴天里云在走，风在吹，草在长，花在开——只是太阳没出来而已。太阳出来不出来，阴天的天也是天。阴天的瓦还是瓦，阴天的铁锅还是铁锅，阴天的颜色也是颜色。
灰蓝是等着的颜色。等云散了，光就透出来了。
窗外起风了。柳条使劲晃了几下，叶子翻出一片浅绿。草被风吹得弯了腰又直起来。天上的云走得快了，灰蓝色的云层裂了一条缝，漏出一线青白——不是蓝，不是灰，是白。太阳在云后面，光照不过来，但天自己在变薄。
周秀芝把灰蓝色线团搁在桌上。没起针。
她看了一眼赵小梅。赵小梅也在看她。俩人对视了一瞬。周秀芝的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地往上弯了弯。
然后她把线团往浅驼旁边推了推，推得更近了一点。两个颜色挨在一起。暖的沙土和冷的阴天。
明天可能起针。可能还看一天。不急。手已经认了。认了就跑不了。
闺女的手空着。竹针搁在桌上。她看着窗外裂了缝的天，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打拍子。
她在等下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