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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双在动的手。
陈姐的目光挪了。
杨玉兰。手搁在桌上，闭着眼。拇指按在食指上，没搓。她的竹针搁在桌角，旁边是叠好的鸭蛋青围巾。空着。但她的手指今天没搓。昨天还在搓。今天不搓了。
周秀芝。手搁在桌上。不是搁在浅驼旁边了，是搁在自己面前。手指曲着，松了，又曲着。像在捏一根竹针。竹针不在她手里，但手指知道捏竹针是什么姿势。她的眼睛看着桌面，没看任何人。
陈姐自己。三条围巾全部完成。手空着。竹针收在抽屉里。
三双在动。三双空着。
不，陈姐想了想，杨玉兰的手不能算空着——她的拇指按在食指上没搓，她在听。她的手在歇着，但耳朵在替手使劲。周秀芝的手指曲着，像在捏竹针——她的手在找那个姿势。
杨玉兰的眼睛还没好。大夫让再养一个月。她急也没用。但她今天不搓了。搓是急。不搓是不急了。不急不是不想织，是知道自己迟早会织，不急在这一天。
周秀芝的手指曲着。她在自己的安间里。她不催自己。手挨着浅驼挨了十八天，今天挪到自己面前了。挪了就是动了。曲着就是准备了。
陈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凉了。她没在意。
三双在动。两双在准备。一双在等。
六双手。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搁在搪瓷缸子旁边。掌心朝上。薄茧还在。指节有点僵。今天早上拧抹布的时候右手中指卡了一下，揉了半天才揉开。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搁在桌上。
没动。
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按完了，松开了。
数
中午散了半个时辰。各人回家吃饭。闺女没走，从布包里掏出窝头就着咸菜啃，啃完了把手在褂子上擦了擦，拿起竹针继续织嫩绿。
赵小梅也没走。她带了饼，掰了一半递给闺女，闺女接了，俩人一边嚼一边织。谁也没说话。只有嗒嗒声。
赵桂芳回家了。走的时候把藕荷色竹针搁在桌上，没收。杨玉兰和周秀芝也走了。陈姐走了。
工坊里就俩人。
阳光从屋顶的明瓦照下来，一道光柱落在桌子中间，照在嫩绿上，照在月色上，照着空气里飘的细绒毛和灰尘。
闺女的嫩绿走到了第五行。行行不看。手到行尾自己翻面，翻完了接着走，连停都不停。嫩绿围巾从竹针上垂下来，已经有一巴掌宽了，嫩绿色在光里透亮，像一片刚长出来的柳叶。
赵小梅的月色走到了第三行。比闺女慢。比赵桂芳快。她走十针不看，看一眼，再走十针。手在长。每天多几针。总有一天行行不堪。
下午人陆续回来了。
赵桂芳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布包。她坐下来，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炒南瓜子。她把南瓜子推到桌子中间，谁想吃谁拿。然后她拿起藕荷色竹针，继续织。
嗒。看一眼。嗒。看一眼。
第四行。第五行。没针还看，但看得快了。一眼扫过去，手已经在走下一针了。看和走几乎同时。看不再是停，是走的一部分。
杨玉兰回来了。坐下来，闭眼，拇指搁在食指上。没搓。
周秀芝回来了。坐下来，手搁在面前。手指曲着。比上午曲得更紧了一点。指关节微微发白。不是冷。是手在使劲。在使捏竹针的劲。
陈姐最后到的。她坐下来，环视了一圈。
没说话。
她在数。
赵小梅在织。赵桂芳在织。闺女在织。三个。杨玉兰在听。周秀芝在曲手指。两个。陈姐自己。一个。
六。
她想起上个月这个时候。赵小梅的绯红刚织完，手空着。赵桂芳的月白刚织完，手空着。杨玉兰的鸭蛋青织完了，手空着。周秀芝的浅驼织完了，手空着。陈姐自己三条全完了，手空着。只有闺女一个人在织淡蓝。
六双空着的手。一个在织的。
现在反过来了。三个在织。两双在动了——杨玉兰不搓了，周秀芝曲手指了。就剩陈姐自己。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搁在桌上。掌心朝下。手指松开着。
右手的中指又卡了一下。她慢慢攥了一下拳。指节咔吧响了一声。她松开。又攥了一下。这回没响。
她没去开抽屉拿竹针。
不是不想。是还不到时候。她是这张桌上织得最多的人。三条围巾。她的手最累。不是手上的累——是手上的茧子太厚了，厚到摸新线的时候摸不出滑涩了。她得等茧子褪一层。等手指头上的皮薄一点，能重新感觉到线了，再起针。
不急。她织了三条了。等得起。
窗外的桃花落了三朵。枝头上还剩两朵。花瓣落在窗台上，粉白粉白的，被太阳晒得卷了边。柳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柳条上的叶子又宽了，绿得发深。墙根的草第六片叶子展开了，嫩绿嫩绿的，跟闺女竹针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闺女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手停的。是她看见了窗外的草。第六片叶子展开了，嫩绿的。她低头看了一眼竹针上的嫩绿。一样的颜色。
她看了两息。继续走。
嗒嗒嗒嗒嗒。
赵小梅也看了一眼窗外。草叶嫩绿。她又看了一眼闺女竹针上的嫩绿。一样的。
她没说话。但她想起赵桂芳昨天说的——不，赵桂芳没说话。是她自己昨天想的：每个颜色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光。绯红是早晨，淡蓝是正午，藕荷是黄昏，月色是夜，月白是月亮。
那嫩绿呢？
嫩绿不是天上的光。嫩绿是地上的。是光落在地上之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
绯红是天刚亮。淡蓝是天正中。藕荷是天要黑。月色是夜深了。月白是月亮照着。嫩绿是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地上，土里的种子醒了，芽尖顶破了泥——是所有天光落了地之后，长出来的那个东西。
是开始。
赵小梅想着，手里的竹针没停。嗒。嗒。嗒。月色线在指间滑过去。她走了八针没看。
陈姐靠在椅背上。听着一屋子的嗒声。
三双在动的手。两双在准备的手。一双在等的手。
六双。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