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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赵小梅的月色上。月色在阳光里变白了。不青了。像月光被日光照散了。
赵小梅走了一上午。三针没看以后。她又看了。每一针都看。但中间有两次。她又走了三针没看。一次三针。一次两针。不多。但手在试。手在试探着自己走。走三针。看一眼。再走两针。看一眼。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走三步回头看看妈在不在。在。再走两步。
赵小梅不催。她让手试。手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想看就看。不急。
赵桂芳的手在桌上搭了一上午。
食指蹭着桌面。蹭了一上午。桌面被她蹭得发亮。她的目光一直看着窗外。但她的手知道桌上发生了什么。赵小梅翻面的声音她听到了。闺女起身倒水的声音她听到了。杨玉兰推眼镜的声音她听到了。
中午。闺女啃了个窝头。赵小梅没吃东西。她不饿。她在织。赵桂芳也没吃。她也不饿。她在等。
下午。
光从西边斜过来了。金黄金黄的。照在桌上。照在线筐上。
赵桂芳的手动了。
不是食指蹭桌面。是整只手动了。手从桌面上抬起来。越来越白。越过藏青。伸向竹筐。
她的手又碰到了筐沿。
跟昨天一样。竹篾凉的。硬的。她的手指搭在筐沿上。停了一下。
然后翻了。
她的手指往筐里探进去了。
没有赵小梅那种翻来翻去。她的手指不放。她的手指在筐里慢慢走。像是在摸。像是在找。碰到一个颜色。手指停一下。捏一捏。线团的软硬。粗细。滑涩。捏完了。不拿走。继续走。碰到下一个。再捏一捏。
她不是在用眼睛选。她是用手在认。
绯红。捏了一下。软。但不是这个。放下。
苔绿。捏了一下。涩。不是。放下。
鸭蛋青。滑。凉。不是。放下。
浅驼。温。粗。不是。放下。
藏青。沉。紧。不是。放下。
月白。她自己的颜色。手指在月白线团上多停了两秒。软。暖。熟。像是碰到了自己的手背。但不是。月白织过了。
她的手继续往筐底走。
碰到了一个线团。
她的手指停了。
这个线团不大。比拳头小。线绕得松松的。手指一碰就陷进去了一点。软。比月白还软。比月色还软。线在指腹下滑了一下。不是月色那种水滑。是粉的滑。像摸在花瓣上。
赵桂芳把线团捏起来。
拿出筐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
藕荷色。
浅紫里透着一点灰。不是鲜亮的紫。是旧的紫。淡的紫。像傍晚太阳落山以后天边最后那一点光。紫不紫灰不灰的。说紫吧它不艳。说灰吧它又有颜色。像是紫颜色褪了一百年。褪成了这个样子。旧旧的。温温的。安静的。
赵桂芳把藕荷色线团搁在桌上。
搁在月白旁边。
月白是纯白。藕荷是浅紫透灰。两个颜色挨在一起。一个像月亮。一个像月亮落以后天边剩下的那点余光。白的过去了。紫灰的还在。守着夜。
赵桂芳看着两个颜色。
看了很久。
她没起针。竹针没拿。线没挂。她就是看着。藕荷色安安静静搁在月白旁边。在下午的金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紫光。
赵小梅余光看到了。她没停手。嗒。嗒。嗒。月色继续走。但她的嘴角松了一点。赵桂芳选了。
陈姐睁开了一只眼。看了一眼藕荷色。看了一眼赵桂芳。又闭上了。嘴角弯着。
闺女也看到了。她看了一眼藕荷色。又看了一眼赵桂芳。赵桂芳看着窗外。手搁在桌上。挨着藕荷色。小指几乎碰到线团。跟周秀芝挨着浅驼一样。
杨玉兰闭着眼。什么都没看到。但她听到了。线团从筐里拿出来搁在桌上的那个声音。很轻。闷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定了。她的拇指在食指上按了一下。
周秀芝的小指还挨着浅驼。没动。但她的另外四根手指今天不敲桌面了。安安静静搁着。像是也在听。
认
下午晚些时候。
太阳快落了。光变成了橘红色。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赵小梅的月色上。照在赵桂芳的藕荷色上。月色在橘红光里变暖了。藕荷色在橘红光里变深了。紫灰变成了深紫。像傍晚的天最后那一点颜色。
赵小梅的手停了。
她今天走了多少？她没数。竹针上的月色织物已经有一小段了。比昨天长。翻面翻了一次。下午又翻了一次。两行。三行？她不确定。她知道手走了好几针没看。最多一次走了六针。六针没看。比上午的三针多了三针。手在长。
她把竹针搁在桌上。活动了一下手指。捏了一根竹针。指腹有点酸。她搓了搓手。看了一眼自己织出来的月色。白里透青。软软的。在橘红的光里像一小片傍晚的天。
她又看了一眼赵桂芳。赵桂芳的藕荷色搁在月白旁边。没起针。赵桂芳看着窗外。太阳正在落。天边是橘红的。橘红上面是紫的。紫灰。跟藕荷色一模一样。赵桂芳在看天边的藕荷色。
赵小梅忽然明白了。
赵桂芳不是在等线团。赵桂芳是在等天边那道光。每天傍晚太阳落了以后天边有一小会儿是紫灰色的。就一小会儿。然后天就黑了。那一小会儿的颜色就是藕荷色。赵桂芳每天都看。看了不知道多少天了。今天她在筐里摸到了那个颜色。手认出来了。就是它。跟天边那道光是一个颜色。
不是脑子选的。是手认的。手摸过了绯红苔绿鸭蛋青浅驼藏青月白。最后碰到藕荷色。停了。手认得。这个颜色跟每天傍晚天边的那道光是一样的。
赵小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月色。
她也不是脑子选的。她是手碰到月色线团的时候停了。手认出来了。月色是她娘压箱底那件衣裳的颜色。是月光洒在窗纸上的颜色。手碰到就知道。就是它。
闺女呢？
赵小梅看了一眼闺女。闺女肩上搭着淡蓝。手里空着。看着窗外的天。橘红在落。紫灰在升。闺女的脸被最后那点光照着。她在看天。淡蓝围巾搭在肩上。蓝的。跟正午的天一个颜色。
赵小梅忽然想。闺女选了淡蓝。不是赵小梅给的。是那天闺女坐下来。桌上有什么颜色她就织了什么颜色。但当然是对的。淡蓝是正午的天。是睛天的颜色。闺女看着天。天搭在她肩上。
月色是夜。藕荷是黄昏。当然是正午。绯红是早晨。月白是月亮。每个颜色都是一段时间。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光。
赵小梅嘴角弯着。没说话。
她拿起竹针。继续走月色。
嗒。
这一针没看。
手自己走的。她看着窗外天边的紫灰色。手在膝盖上走了一针。走完了才低头看。对了。齐齐的。
她没刻意不看。是手自己走的。手认了月色了。手知道月色该怎么走了。不用每一针都盯着了。它会走三针。会走六针。会走更多。总有一天行行不堪。跟闺女一样。
窗外天黑了。橘红落尽了。紫灰也退了。天边只剩了一缕青。跟月色线团一个颜色。
工坊里点了灯。油灯黄黄的光。照着桌上的围巾。绯红。鸭蛋青。浅驼。藏青。月白。淡蓝。还有赵小梅竹针上的月色。还有赵桂芳桌上的藕荷色。
八条颜色。不。七个完成的。两个在织的。九个颜色了。
赵桂芳还没起针。藕荷色搁在月白旁边。在油灯下看不太清颜色了。紫灰变成了深褐。但赵桂芳知道它是什么颜色。明天。太阳一出来。光一照。藕荷色就回来了。
明天她可能起针。可能还看一天。不急。手已经认了。认了就跑不了。
赵小梅继续走月色。
嗒。嗒。嗒。
灯影一晃。窗外的柳树在夜风里轻轻晃。桃花又落了一朵。飘在窗台上。粉白的。五片花瓣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