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完
2月18日。二十一。工坊开工第十六天。单人款第七十一天。
杨玉兰织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工坊里只有四个人在动。
赵小梅在织绯红。嗒嗒嗒。她今天梳了个低马尾，用一根皮筋扎着，织的时候马尾在背后晃。周秀芝在织浅驼。嗒嗒嗒。背挺得直直的。陈姐在织藏青。嗒嗒嗒。眼睛在窗外。闺女在织淡蓝。嗒嗒嗒。看一眼。嗒嗒嗒。又看一眼。
赵桂芳坐在中间。闭着眼。手空着。第三天了。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四种声音。赵桂芳坐在四种声音中间，像坐在四条河汇合的地方。
杨玉兰的竹针停了。
她的手收了最后一针，线头剪断，用针尾把线头藏进围巾的纹路里。鸭蛋青的围巾搁在桌上。
灯光照上去。鸭蛋青不是白，是那种刚下的蛋壳的颜色，带着一点极淡的青，像冬天早上天刚亮时天边的那种颜色。不冷不暖。安安静静的。
杨玉兰把竹针抽出来，搁在围巾旁边。两根竹针并排，有油光。她的竹针比赵小梅的旧，用得久了，颜色比新竹针深，像老家具的那种包浆。
她的手空了。
杨玉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只手搁在桌上，手背上有几颗老年斑，指节粗了一些，右手中指侧面有茧子。她的手跟围巾在一起七十一天了。从苔绿到鸭蛋青，两条围巾。第一条苔绿织完了放下了。第二条鸭蛋青织完了。手空了。
她没有站起来去架子上拿新的线。
她坐在那里。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又看了一眼赵桂芳空着的手。
赵桂芳的手搁在膝盖上。第三天了。手空着。手指轻松地弯着。
杨玉兰的手也空了。搁在桌上。
两个人空着的手。一双在膝盖上。一双在桌上。
赵桂芳睁开了眼。
对
赵桂芳看了一眼杨玉兰。
杨玉兰也看了一眼赵桂芳。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没说话。
赵桂芳看了一眼杨玉兰空着的手。杨玉兰看了一眼赵桂芳空着的手。
赵桂芳的嘴角松了一下。不是笑。是松。像绳子松了一个结。不是解开了，是不紧了。
杨玉兰也没说话。她把目光移到桌上。桌上搁着两条围巾。一条月白，一条鸭蛋青。并排放着。赵桂芳昨天把月白从自己桌上拿过来放在中间的桌上，杨玉兰今天织完了鸭蛋青也搁在同一张桌上。两条围巾挨在一起。
两种白。
月白像月光落在雪上。冷的，柔的，不刺眼。灯光照上去，月白的颜色发灰，灰里透蓝，像深夜窗外的天色。
鸭蛋青像蛋壳。带着一点青，暖一点，像天刚亮时候的颜色。
两种白挨在一起。一种偏冷，一种偏暖。一种像夜，一种像晨。但都是白的。都是安安静静的。都织完了。都搁在桌上。都不动了。
杨玉兰看着那两条围巾。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去拿新的线。
赵小梅抬头看了一眼。她看到了杨玉兰的手停了。看到了桌上两条围巾。看到了杨玉兰没站起来去架子拿线。看到了赵桂芳空着的手。
她低头继续织。嗒嗒嗒。她的手还满着。满的手放不下。
周秀芝没抬头。嗒嗒嗒。但她的节奏慢了一丝。她听到了。嗒嗒嗒的声音少了。刚才四种，现在三种了。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三种声音。赵小梅的绯红。周秀芝的浅驼。陈姐的藏青。加上闺女的淡蓝，四种。不，赵小梅加周秀芝加陈姐加闺女，四种。杨玉兰听了。赵桂芳早就停了。
嗒嗒嗒变成四种。不——原来五种。赵桂芳停了变四种。杨玉兰停了变三种。加上闺女是四种。
不对。赵小梅、周秀芝、陈姐、闺女。四种。赵桂芳不织，杨玉兰不织。四种嗒嗒嗒。
不对。赵桂芳从前天开始就不织了。昨天是四钟嗒嗒嗒在响。今天杨玉兰也不织了。嗒嗒嗒变成了三种——赵小梅、周秀芝、陈姐。加上闺女，四种。
嗒嗒嗒少了。从五种变成四种。工坊里的声音薄了一层。像河里少了一条支流。水还在流，但窄了一点。
赵桂芳听到了。少了一种。杨玉兰的嗒嗒嗒。稳的，匀的，间隔一样的。那种嗒嗒嗒没了。她耳朵里空了一块。
但她没动。手搁在膝盖上。空的。
杨玉兰也没动。手搁在桌上。空的。
两个人坐着。空着的手。不说话。
伴
杨玉兰坐了一会儿。
她看了一眼赵桂芳。赵桂芳闭着眼，手搁在膝盖上。杨玉兰看了一会儿，然后也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