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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条你想了。她说。你想给谁。你想了半天。你织的时候脑子里装着这件事。你的手在织，脑子在想给谁。手和脑子分开了。
陈姐想了想。是的。第一条围巾织的时候，她脑子里一直想着这条围巾给谁。给闺女？给自己？给外婆的坟？她想着这些，手在走，脑子在别的地方。手和脑子是分开的。手在嗒嗒嗒，脑子在转给谁给谁给谁。
第二条你没想。赵桂芳说。第二条手自己走的。手知道什么时候停。你没想给谁。但第二条你还知道你在织。你知道手在走。你知道围巾在长。你只是没想给谁。
陈姐点头。
第三条呢？
第三条……陈姐看着自己的手。第三条手想动。手自己动的。我没让它动。它自己动的。我跟着手走。手在前面，我在后面。我不数。不看。不知道织了多少。不知道给谁。你想走，我就跟着走。
赵桂芳看着她。
那你觉得第三条围巾是给谁织的？
陈姐低头看藏青。灯光下藏青的颜色很深，像冬天天刚黑时候的那种蓝。不是黑，是蓝。深蓝。蓝得发沉。她的手指在藏青上，能摸到每一针的纹路。嗒嗒嗒的声音还在耳朵里。
不是给谁织的。她说。
那为什么织？
手想走。
走不挑终点？
陈姐抬头看赵桂芳。赵桂芳的眼睛在灯光下很平静。陈姐想起她说的那些话。走不为什么。走不挑人。走不挑正和歪。走不多也不少。走不数。走不开。
走不到终点。陈姐说。
赵桂芳点了一下头。
走不需要给谁。她说。都不是东西。东西才给。都不是东西，怎么给？你想给谁，是脑子在想。手不想。手只想走。走了就走了。再就是了。
陈姐低头看藏青。她摸着围巾的纹路，一针一针的，嗒嗒嗒的声音在手指
第一条围巾是给谁织的。脑子知道。脑子在找一个人，找一个终点。脑子说织好了给谁。给闺女。给自己。给外婆的坟。脑子需要一个。脑子需要一个终点。有终点才安心。有终点才知道走到哪了。
第二条围巾没想给谁。但手知道在织。手知道围巾在长。手知道什么时候停。手知道够了。手知道到了。手知道终点，但不是脑子给的终点。是守自己的终点。
第三条围巾手想走。手自己想动的。手没问给谁。都没问为什么。手没问走到哪。手不数。手不看。手不知道走到哪也不想走到哪。手只管走。
走不到终点。
走不需要给谁。
余
闺女在旁边听着。她的竹针停了。
她看着妈。妈的手搁在藏青上，手指轻轻摸着围巾的纹路。妈的眼睛没有看围巾，看的是窗户。窗外的光又亮了一点。院子里的水珠干了，树枝在阳光里发亮。
那我织的这条呢？闺女低头看自己的淡蓝。我织的时候知道是给自己织的。我知道每一行在哪里。我数。我看。我知道这条围巾是我的。
陈姐看了闺女一眼。
你知道给谁？
我知道。给我自己。
那你的手知道吗？
闺女愣了。什么意思？
你的手知道这条围巾是给你自己的吗？
闺女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搁在竹针上，比妈的手小一号，指节细一些，没有茧子。她的手握着竹针，竹针握着线，线在围巾上走。她的手在走。嗒嗒嗒。
我的手……闺女想了想，我的手在织。我知道是给我自己织的。
那是脑子知道还是手知道？
闺女不说话了。
她想了想。她知道这条围巾是给自己织的。她知道每一行在哪里。她数过。她看过。她知道歪了哪一行紧了哪一行。这些是脑子知道的。脑子在跟踪。脑子在检查。脑子在说这条是你的，这条给你自己。
手呢？手在嗒嗒嗒。手在走。手知道是给谁的吗？
手不知道。手不关心给谁。手只管走。
闺女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满着。满的手装着东西。装着，装着数到第几行，装着歪不歪。装得满满的。满的手坐不住。满的手要数。满的手要看。满的手知道给谁。
妈的手空过。空了以后又满了。但这次的满不是装东西的满。妈的手满了，但手里没装。手里没装数到第几行。手里没装歪不歪。手里没装东西。
手里装的是走。
都不是东西。都装不进去。都不是给谁的。走不在围巾上。走在手上。
闺女把竹针放下了。她看着自己的淡蓝。四十三行。她数的。她看的。她知道是给自己织的。
她也看着妈的藏青。不知道多少行。不数。不看。不知道给谁。
两条围巾。一条装满了，一条没装。一条有终点，一条没有。一条是脑子的围巾，一条是手的围巾。
我的手什么时候能像你的手一样？
陈姐没回答。她拿起了竹针。嗒嗒嗒。
织你的。她说。我的手会告诉你的。
闺女拿起了竹针。嗒嗒嗒。她看了卫巾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手还满着。满的手要看。要数。要知道给谁。
但她多了一个念头。
她低头织了一针，没看。手抖了一下。歪了。她赶紧看。
还慢着。但满里头多了一个缝。缝不大。光能漏进来一点。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藏青和淡蓝。不数和数。不看和看。不给谁和给自己。
窗外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条围巾上。藏青的深蓝被阳光照出一层微微的暖，不像刚才那么沉了。淡蓝在光里发亮，像春天的天色。
杨玉兰抬起头看了一眼窗户。出太阳了。她说。
赵小梅说。
嗒嗒嗒。
陈姐的手在走。不知道走到哪。不挑。不需要知道。走就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