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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
2月3日。初六。工坊开工第一天。单人款第五十六天。
工坊里有一股放了七天的味道——不是难闻，是闷过的，像关了门的衣柜。赵桂芳来得最早，把窗户开了条缝，暖气拧到最大，等暖气片咕噜咕噜响起来才坐下。桌子上的灰她擦了一遍，椅子腿底下扫地的时候碰掉了一块漆。
赵小梅第二个到的。她推门进来带了一股冷风，脸冻得通红。暖气片还没热透，她搓了搓手，把保温杯放在暖气片上热着。
过年好！她冲赵桂芳喊了一声。
过年好。
杨玉兰和周秀芝前后脚到的。杨玉兰戴了一副新眼镜——不是近视镜，是平光的，说是护眼的，大夫让戴的。周秀芝带了一袋子砂糖橘，往桌上一倒：自家买的，吃吧。
陈姐最后道。她肩膀上挎着布袋子，手里拎着另一个袋子——里头是闺女织的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围巾。她要拿给赵桂芳看看。
人都到齐了。工坊又活过来了。
赵小梅坐下来，拿出绯红。002号。放假前第八十四行。七天没碰了。她拿起针，绕线，穿针——手顿了一下。不是不会，是没那么顺了。针在手指头上滑了一下，线绕得有点紧。她拆了重来，第二回好一点，但还是没有放假前那么溜。
赵老师，她举起手看了看，七天没碰针，手生了吗？
赵桂芳正在拿月白。她停了一下。
手生了吗？
感觉不太顺。赵小梅又织了两针，比放假前慢了。针有点滑。
赵桂芳看着她的手。
走不生。
赵小梅看着她。
手不生，走不生。赵桂芳说，你觉得手生——是脑子觉得。脑子七天没织了，脑子觉得生了。手没生。手做了别的。
做了别的？
你在家没碰针。但你包饺子了吗？
包了。
做饭了吗？
做了。
洗衣服了吗？扫了吗？擦了吗？
都做了。
手没停。赵桂芳说，手做了别的。做别的也是走。走不挑织和不织。走不生。手也没伸。手做了一星期的饺子、饭、衣裳——手一直在走。你现在拿起针——手不生。脑子觉得生。手不生。
赵小梅又织了几针。确实——第二行比第一行顺，第三行比第二行顺。手没有忘记。手记得。脑子觉得生了，但手没生。
走不生也不熟。赵桂芳说，走不分生和熟。生和熟是脑子的说法。手不知道什么叫生，手不知道什么叫熟。手只管走。
练
杨玉兰把鸭蛋青拿出来。第二十七行——放假前织到这儿，七天没动了。她戴上新眼镜，透过镜片看了看针脚。眼镜让光线柔和了一些，右眼的模糊没变，但不太刺了。
她没有马上织。她摸了摸针——竹针上那层薄薄的油光还在，七天没碰也没干。她的手指头碰到针的那一刻，手就知道了。不用眼睛看。
赵老师，她一边摸针一边问，七天没织——要不要先练练手？
练什么？
就是……先织几行废的，找找感觉。杨玉兰说，以前学手艺，放了假回来不是要先练练吗？怕手生了。
赵桂芳摇了摇头。
走不练。
不练？
走不需要练。赵桂芳说，练是脑子的事。脑子觉得不练会生，练了会熟。走不练。走不生也不熟。你拿起针——手就知道。手不忘记了。
杨玉兰想了想。她确实——拿起针的那一刻，手指头自己就到位了。不用想线绕几圈，不用想针从哪儿穿。手知道。七天没碰，手还是知道。
那手不练也不会忘？她问。
手不忘。赵桂芳说，脑子会忘。脑子会忘绕了几圈，会忘针从哪儿穿。手不会忘。手不是记着的——手是在的。记是脑子的事。在是手的事。走不练。走就是在。
杨玉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有放假前留下的茧子——七天了，没有消，也没有变厚。就是那样。她在。茧子也在。走也在。不用练。
她开始织第二十八行。第一针有点犹豫——脑子的犹豫。第二针就顺了。手知道。
场
周秀芝把浅驼拿出来。第九十二行。她放假前织到这儿，七天没动。她没有像赵小梅那样觉得手生——她年纪大，手稳，不怕生不生。她坐下来就织，一针一针的，跟放假前一样。
但她有一个问题。
赵老师。
工坊关了七天。她一边织一边说，七天没人来。门锁着，暖气关了，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