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去
1月26日。单人款第五十五天。
今天是工会最后一天。
赵桂芳昨天说的，大年三十前两天停，初六回来。大年三十是后天。今天织完，明天开始放假。
街上比昨天还热闹。卖春联的摊子前面围了一圈人，红纸金字铺了半条街。有人在路口支了口大锅炸丸子，油香飘得老远。鞭炮零零星星地响，不像除夕那天密集，但比前几天多了——年越来越近了，空气里都是炸过炮仗以后的硫磺味儿。
工坊里也在收尾。赵小梅把地扫了，周秀芝擦了桌子，暖气片旁边堆的碎线头都清理干净了。杨玉兰把她的竹针用布擦了一遍，收进针盒里。每个人都在收拾自己的东西，明天就不用来了。
陈姐没怎么收拾。她坐在老位置上，新的绯红摊在膝盖上，第二十九行。她的布袋子放在桌角——外婆的旧围巾在里面，昨天比过以后又装回去了。
她织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喊豆腐——最后的豆腐——，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在催什么。陈姐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
赵老师。
昨天你说走是一条。她的手按在绯红上，没动针，两条围巾，一条走。走不分，走不繁殖。
那——她低头看着膝盖上正在织的围巾，手指头摸着第二十九行的针脚，这条围巾，总有织完的一天。
织完了——围巾就不在我手上了。她的声音慢下来，未巾会走。卖掉也好，送人也好，放在柜子里也好——围巾不在我手上了。
她抬起头看赵桂芳。
走会跟着围巾走吗？还是跟着我？
赵桂芳放下手里的月白。她今天穿的灰棉袄袖口上沾了一小块面粉——早上在家包了几个饺子试了试馅儿。她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没管。
走跟着走。她说。
陈姐等着。
围巾走了——走不走？
赵桂芳摇了摇头。围巾走了，走不走。走不跟着围巾走。
那走跟着我？
走也不跟着你。
陈姐的眉头皱了一下。那走跟着谁？
走跟着走。赵桂芳说，围巾不在你手上了——走也在你手上。走不跟着围巾走，也不跟着你走。走就是在。围巾来过你的手，走经过你的手——围巾走了，经过的那个还在。
陈姐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针压出来的。左手拇指侧面有一小块茧子，硬硬的。五十一天了，手上有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围巾走了，这些还在？她翻过手看了看。
走经过你的手，你手上有走的印子。赵桂芳说，银子不跟着围巾走。围巾走了——印子还在。
窗外又响了一串鞭炮。陈姐把手翻回来，继续织第二十九行。一针一针的。她的手在动，走就在。围巾总有织完的一天——但走不跟着围巾走。
予
赵小梅把扫帚靠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回来拿绯红。第八十三行昨天织完了，今天接着第八十四行。她织了两行以后停下来，看了一眼陈姐。
赵老师，我那个001号——她说，卖掉了。
卖掉以后我就没再碰过它。围巾给别人了。她把绯红搭在胳膊上，那走呢？都跟着围巾走了？还是在我手上？
赵桂芳看了她一眼。
你卖的是围巾。她说，走不卖。
走不卖？
围巾能卖。能给人。能走——东西能走。赵桂芳说，走不跟着东西走。东西到了别人手上——走不跟着去。
赵小梅想了想。那买围巾的人手上没有走？
他手上有没有走是他手上的事。赵桂芳说，你的走——在你手上。围巾从你手上出去了，你的手没出去。走不跟着围巾走。
那围巾上的走呢？赵小梅追问，围巾上有走——围巾到了别人手上，围巾上的走还在不在？
赵桂芳没马上说话。她拿起月白，织了一针，又放下来。
围巾上有走过的路。她说，走过的路不走路。路在那里。围巾到了别人手上——路还在围巾上。但那是路，不是走。都是手上在动的那个。路是走经过以后留下的。
路和走不一样？
路是走留下的。走是留路的。赵桂芳说，你的手在动——走。手经过的地方留下针脚——路。围巾上的是路。你手上的是走。路跟着围巾走——走不跟着围巾走。
赵小梅低头看自己手上的绯红。第八十四行。一针一针的。她的手在动——走。针脚留在绯红上——路。她忽然觉得手上和围巾上的东西分开了——不是分开是本来就不一样。手上的是走，围巾上的是路。
那我织完这条——围巾上的路是路，手上的走是走。她说，围巾走了路跟着围巾走，走不走。
走不走。赵桂芳说。
赵小梅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红枣茶已经凉了，她没在意。
印
杨玉兰把针盒收好了，又拿出来——她今天不织了，但手闲不住。她把鸭蛋青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拿针，就用手摸。第二十七行的针脚，一行一行地摸过去。
她的右眼今天比昨天模糊一点。可能是天阴的关系，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照进来，什么都有点暗。她不太靠眼睛了。手碰到什么就是什么。
她听着赵小梅问走和路的区别。走是手上动的，路是围巾上留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中指侧面有一道硬硬的茧，无名指指甲旁边有一个针扎过的小疤，早就不疼了但疤还在。
赵老师。她把手翻过来给赵桂芳看，这些——茧子，疤——也是路吗？
赵桂芳看了看她的手。
不是路。她说，露在围巾上。你手上的——是印子。
印子和路不一样？
路是走经过围巾留下的。印子是走经过手留下的。赵桂芳说，围巾上的叫路。手上的脚印子。都是走经过的东西——但经过的地方不一样。
杨玉兰摸着中指侧面的茧。硬硬的一小块。她织了那么久的围巾，真天天压在这个位置，压出了这个东西。她以前没注意过。或者说注意过，但没当回事。
银子跟着围巾走吗？她问。
不跟。赵桂芳说，围巾走了——印子还在。印子在手上了。走经过你的手——手变了。手上有茧子了，有疤了，有针磨出来的凹痕了。这些东西不跟着围巾走。围巾给别人了，卖了，放柜子里了——你手上的印子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