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我不看围巾的时候——走也看得见吗？
走不需要你看。赵桂芳说，走不需要你的眼睛。走不在眼睛里——走在手上。你看围巾看到的是走的样子——你不看围巾，走还在。走不是因为你看见才在的。走在你看见之前就在。
杨玉兰闭了一下眼。闭上眼以后什么都看不见了——灯的光变成眼皮上的一片橙红。但手还搁在围巾上，手指头碰着针脚，一针一针的凸起。她的手在——不需要眼睛。
走不需要我看。她轻声说。
走不需要你知道。赵桂芳说，你知道的都是老子告诉你的。你不知道的时候，走也在。走不在乎你知不知道——走就是在。
杨玉兰睁开眼。鸭蛋青还在手上，针还在线上。她的右眼模糊，但手不模糊。手碰到了手，走就在手上了。看不看，知道不知道，走都在。
她低下头继续织。第二十六行，一针一针的。手在走。走不等着被看见。
藏
周秀芝今天来得晚一些。她进了门先把门关严了——风大，雪片往里灌。她搓了搓手，在暖气片旁边站了一会儿暖了暖，才坐下来拿浅驼。
第九十一行。昨天第九十行织完了，今天接着来。
她听了个尾巴——杨玉兰问不看围巾的时候走还在不在，赵桂芳说在，不管看不看摸不摸，走就是在。
赵老师，周秀芝一边织一边说，围巾在柜子里六年——没人看，没人摸——走不闷吗？
赵小梅已经问过了。周秀芝问的不一样。
你说的是闷。周秀芝说，我说的是——围巾在柜子里。柜子关着。黑的。都被关在里面了？
赵桂芳看着她。
走不闷。赵桂芳说，走不需要空间，不需要光，不需要有人。
那走被关住了吗？周秀芝问，柜子门关着——走出不来？
走不在柜子里。赵桂芳说。
周秀芝的手停了一下。
走在围巾上。赵桂芳说，围巾在柜子里——但走不在柜子里。走在围巾上，围巾在柜子里。走不在柜子里。
周秀芝想了想。这就像——河在水里，水在杯子里，但河不在杯子里。河是流动的，杯子是装东西的。杯子装了水，但装不住河。
走不占地方？她问。
走不占地方。赵桂芳说，围巾占地方——柜子放得下。但走不占地方。走在围巾上但不占围巾的地方。走是针脚——针脚在围巾上但针脚不占地方。针脚是围巾的样子。样子不占地方。
那走被关住了吗？
走不被关住。赵桂芳说，柜子关的是围巾。走不在柜子里——走在围巾上。围巾在柜子里六年，走在围巾上六年。柜子暗的——走不着。柜子关着的——走不关着。走不在柜子里。走不在任何地方。走就是在。
周秀芝低头看自己的浅驼。第九十一行，一针一针的。她的围巾在桌上，在灯下，在她手上。走在这条围巾上。走也在柜子里那条旧围巾上。走不在这儿也不在那儿——走就是在。
所以围巾出来的时候——她说，走没出来。都没进去过。走一直在。
走一直在。赵桂芳点头。
驻
下午。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冬天的太阳，白惨惨的，像隔了层纱照下来的，不暖但亮。窗上的水雾干了，能看见外面街上的雪化了一半，湿漉漉的地上踩着泥脚印。
工坊里安静。赵小梅去展厅看了看回来，说没有客人。杨玉兰眯着眼织鸭蛋青，周秀芝在剥栗子——昨天剩的，壳硬了，不好剥，她用牙咬开壳，手上沾了栗子衣的碎末。陈姐在织绯红第二十七行，外婆的围巾叠好了放在桌角，压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袋子。
赵桂芳看着手上的月白。
外婆的围巾在柜子里放了六年。六年。两千多天。柜子门开着关着，没人打开过那个抽屉。围巾在里面——暗的，静的，没人碰。
但走没走。
走不跟着人走，不跟着时间走。外婆走了，还没走。六年过去了，还没过去。围巾在柜子里，走在围巾上。走不在柜子里——走不在任何地方。走就是在。
围巾到了陈姐手上。陈姐的手碰到了围巾——走又回到了手上。但从没离开过。走不需要回来——走没走过。
围巾到你手上走又活了。赵桂芳轻声说。不是对谁说——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那条旧围巾说。
但走没死过。走不活也不死。活和死都是活着的东西的事——走不活着。走就是在。走没有活和死——走没有开始和结束。
她低头看月白。一针一针的。她的手在走。外婆的手不在了——但走还在。走在外婆的围巾上，也在她的月白上，也在陈姐的绯红上，也在赵小梅的绯红上，也在杨玉兰的鸭蛋青上，也在周秀芝的浅驼上。
走不挑地方。走不挑人。走不挑时间。
走就是在。
一直在的。
不管你看不看它，摸不摸它。不管围巾在柜子里还是在手上。不管人在不在。
走就是在。
陈姐织完了第二十七行。她把绯红放下，伸手去摸了摸桌角外婆的围巾。指尖碰到旧线面——粗粗的，起了毛的，每行有点歪的。她的手指头在血点上停了一下，很轻，像怕碰疼什么。
走还在。
她不知道她感觉到了没有。但手知道。
赵桂芳看着她。陈姐的手从旧围巾上拿开，拿起了新的绯红。一旧一新，一条外婆的，一条她的。颜色都是绯红——新的亮些，旧的深些。但走不分新旧。走在旧围巾上，也在新围巾上。走不久。走不行。走就是在。
窗外有人在喊卖豆腐，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冷空气里传得远。年关近了。该备年货了。工坊再过几天也要放假——赵桂芳还没定哪天停。但走不停。走不放假。都不在乎过年。走就是在。
陈姐低头继续织。绯红第二十八行开始了。一针一针的。
走还在。走一直在。走不跟着人走，不跟着时间走。
走就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