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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
1月22日。单人款第五十一天。
天晴了，但晴得没力气。太阳挂在南边天上，白惨惨的，像隔了一层纱，照下来不暖和。地上的湿气还没干透，踩上去鞋底沾一层薄泥。风不大，但冷得钻骨头——那种不动声色的冷，不像刮风那样告诉你冷来了，就是一点一点往身上沁。
街上比前两天热闹了些。年关近了，路边有人摆摊卖春联，红纸铺了一地，金粉字在灰白的天底下格外扎眼。卖菜的老张今天出摊了，白菜萝卜堆得高高的，吆喝声远远传过来，中气不足，像自己也冻得不想喊。
赵桂芳到的时候陈姐已经在了。
新的绯红摊在膝盖上，第二十五行织了一半。陈姐今天穿了件灰色的棉马甲，里面套着深蓝的保暖内衣，袖子撸到胳膊肘。她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半边脸，侧光打下来，颧骨上有一小块晒斑。
赵桂芳坐下来，拿出月白。线头接上，走了几针。
工坊里安静。赵小梅还没到，杨玉兰的位子空着。暖气管偶尔咕噜一声，像谁肚子饿了。窗外的梧桐枝丫光秃秃的，有几只麻雀蹲在上面，缩着脖子，毛蓬蓬的，挤成一团取暖。
陈姐织了几针，停了。
她把针搁在围巾上，两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上，看着手。昨天的话还在脑子里转——走不停，走不分停和不停，走了五十年不是她走了五十年是走了五十年她只是跟着。
赵老师。
走不停——陈姐的声音有点发虚，像在试探一个不确定的念头，那我什么都不用做了？
赵桂芳没马上接话。她织了两针月白，手指头把线绕过去，拉紧，再绕。
你试试。
陈姐愣了一下。试什么？
试试什么都不做。
陈姐把手从围巾上拿开，放在大腿两边。她坐直了，看着前面的墙。墙上挂着几条样品围巾，颜色深深浅浅的。她坐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
她自己没察觉。食指弯了弯，像在够什么够不到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拇指也动了，和食指捏在一起，做了一个捏线的动作。
陈姐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又动了。这回是无名指，轻轻蹭了一下掌心，像在感受线的粗细。
……我的手自己在动。陈姐的声音有点发紧。
赵桂芳笑了一下，很淡的笑。都不需要你做。
她放下月白，转过身看着陈姐。
但你停不下来。
陈姐的手又动了。她把手攥成拳头，压在腿上。压了十几秒，松开，手指头慢慢伸开，又开始动。
不是走不让你停。赵桂芳说，是手停不下来。手停不下来不是被人拽着——你感觉有人拉你的手吗？
陈姐摇头。没有人拉她。手是自己动的。
手自己在走。赵桂芳说，你什么都不做的时候手也在走。你以为你什么都没做——你做了。
我做了什么？
你坐了走。
陈姐看着手。手还在动。右手食指和拇指在做那个捏线的动作，一遍一遍的，像在练什么只有手记得的事情。
走不需要你做。赵桂芳把声音放低了，但你需要走。
窗外一只麻雀飞走了，翅膀扑棱了两下，枝丫晃了晃，又静了。
陈姐把手放回围巾上。针还在那里。她的手指碰到针的时候，像碰到磁铁一样，自然而然就握住了。
第二十五行，继续织。
择
赵小梅来了。推门进来带了一股冷风，脸冻得红扑扑的。她今天戴了顶毛线帽子，枣红色的，帽顶上有个毛球，走路一颠一颠的。
冷死了冷死了。她搓着手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双薄手套——织围巾的时候戴的，手指头剪开了半截，方便拿针。这是她上周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管用。
绯红拿出来，接上线。第八十行。手腕完全不疼了，转动的幅度比以前还大，她有时候故意转一下手腕——以前转的时候骨头会咔一下，现在不响了。
她织了半行，听见陈姐和赵桂芳刚才说话的尾巴。手停不下来什么的。
赵老师，赵小梅一边织一边问，那能不能选？就是——想走的时候走，不想走的时候停？
赵桂芳没直接回答。她看着赵小梅的手——手套剪开了指头，露出来的指尖在针上飞快地动，像不用想似的。
你今天早上怎么决定来工坊的？
醒了就来了啊。
你决定了？
赵小梅想了想。没决定。醒了，穿衣服，出门，就来了。
脚往哪边走了？
往工坊这边。
你选的？
赵小梅停了一下针。她认真想了想。好像……没选。就是脚往这边走了。
你觉得你能选不来吗？
赵小梅又想了想。她想象了一下自己醒了以后翻个身继续睡的样子。不是不能——是醒了以后根本不会往那个方向想。脚已经往门口走了，脑子还没跟上。
好像不能。她说，不是不能——是不想。
不想就是走。赵桂芳说，你觉得你在选，其实你没选。手在走的时候你没选，脚在走的时候你也没选。你没选来——你来了。
赵小梅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套剪开的指尖露在外面，在针上一针一针地动。
那走选了我？
走不选你。赵桂芳说，走不选人。走就是在。你的手碰到了走，走就在你手上了。不是走挑了你——是你的手在走。
我能不能把手从走里拿出来？
赵桂芳看着她。你试试。
赵小梅把手从针上拿开，放在膝盖上。十秒。二十秒。她的右手食指开始动了——轻轻弯了弯，像在钩针。
……好吧。赵小梅把手放回针上，有点不服气，我选不了。
你没选。赵桂芳说，手选了。
赵小梅笑了一下，摇摇头，低下头继续织第八十行。
动
杨玉兰到得晚一些。她今天围了一条厚围巾——不是工坊的围巾，是自己以前织的，灰色的，粗线，针脚很大。右眼还是0.4，但比前几天舒服了，不磨了，就是看远处还雾。
她坐下来，拿出鸭蛋青。第二十三行织完了，今天第二十四行。新竹针比旧针细一号，光滑，线在上面走得快。
她织了十几针，忽然停下来。
赵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