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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1号
苏晴拿起手机，翻到昨天拍的七张草图。
赵小梅的波浪，周秀芝的三折，杨玉兰的手，马秀英的选择，孙小兰的斜线，刘巧珍的曲线，赵桂芳的1度。
七张纸，歪歪扭扭，有的用铅笔有的用水笔，刘巧珍那张画在超市小票背面，圆珠笔的墨迹渗进了热敏纸，字迹有点糊。
不好看。没有一张好看。
但苏晴每看一张，手指就跟着画一遍——波浪的弧度、三折的递减、五根手指的紧松、交汇处的字、戳穿纸的斜线、水过石头的曲线、82度到83度的虚线。
手在看图——不是眼睛。
她打开和林可的对话框，犹豫了两秒。
发还是不发？
林可是锦华的对接人，不是她的朋友。她们的关系是甲方乙方——订单、合同、交货、验收。草图是手工坊内部的事，跟甲方没关系。
但苏晴还是发了。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让她看看。
七张草图，一张一张拍，一张一张发。没有文字说明，没有注释，连赵小梅走线即设计那句话都没提。
发完之后苏晴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了一拍，像做了一件不太合规矩的事。
验货台那边，赵桂芳在核昨天的品控表。统一款的进度：今天开始正式织500条的统一款——H款和T款两种，锦华给的图纸，标准流程。
赵小梅在工位上织第一条H款——新订单的第一条。竹针穿过毛线，锁扣的圆弧一上一下，像呼吸。
周秀芝在旁边织T款——折线弧，弯折的弧度精确得像用圆规画的。
杨玉兰闭着眼摸昨天织的围巾——手感训练，每天两小时，雷打不动。
苏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林可还没回。
她放下手机，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红笔——
500条进度：
统一款：0/450
特色款：0/50
零。刚起跑。
她把红笔放下，手机震了。
我要一条
林可回了四个字：
我要一条。
苏晴愣了——要一条什么？
她又往上翻了翻，确认自己没发错东西。七张草图，没有围巾照片，没有订单信息，没有价格。
林可要一条——草图？
苏晴打字：什么一条？
林可秒回：特色款。
苏晴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特色款。
50条特色款是锦华集团的定制——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500条企业定制围巾，含50条特色款。特色款的所有权归锦华，手工坊不能私自出售。
林姐——特色款是锦华的，不能卖。
林可回了一个句号。
然后打了一段话：
我知道是锦华的。我没说要买。
那你要——
换？
苏晴看着这个字，没理解。
林可又发了一段：
你们的特色款用什么毛线？
苏晴想了想——还没定。昨天只讨论了品控表、草图、7版机制，毛线的事还没来得及想。但按照之前150条和200条的经验，统一款用的是同一种毛线——河北出的混纺羊毛，批发价15块一两，一条围巾大概用三两，毛线成本45块。
统一款用混纺羊毛，45块一条的毛线成本。特色款还没定——可能一样。
林可回了一个。
然后一个语音。
苏晴点开——
苏晴，特色款不能用统一款的毛线。
林可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不是商量，是陈述。
苏晴打字：为什么？
你自己看那七张草图——赵小梅的波浪、周秀芝的三折、杨玉兰的手、马秀英的选择、孙小兰的斜线、刘巧珍的曲线、赵桂芳的1度。七个人七种风格，每一条都不一样。但如果你用同一种毛线织50条——就算花样不同，摸上去是一样的。触觉是一样的，手感是一样的，纤维的粗细、弹性、吸色度是一样的。那每一条都不一样就只剩视觉上的不一样——跟印花的有什么区别？
苏晴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林可说的是——触觉。
赵小梅的锁扣是圆的，但毛线是一样的，摸上去就是同样的纤维被织成了不同的形状。
杨玉兰的手摸到的差异——0.0几毫米的松、1度的角度偏——那是在同一种毛线上的细微差异。
如果毛线本身就有差异呢？
如果赵小梅的特色款用的是一种毛线，杨玉兰的用的是另一种呢？
不同的纤维粗细——手感验收时杨玉兰摸出来的东西会更多。
不同的弹性——马秀英的优豫在弹性好的毛线上表现得更明显。
不同的吸色度——孙小兰的在吸色不均匀的毛线上会呈现出什么样的颜色变化？
每一条都不一样——不只是花样不一样，是材质也不一样。
苏晴打字：你的意思是——特色款每条用不同的毛线？
林可又发了一条语音：
不是每条不同——是跟同一款不同。统一款的毛线是工业品，批量大，品质稳定，每一锭都一样。特色款需要手工毛线——小批量、有差异、每一锭都不完全一样。统一款用工业品，特色款用手工品——材质的多样性和手艺的多样性是匹配的。
手工毛线。
苏晴想了一下——手工毛线她见过。林可的麓山展厅里就有，几个手纺纱的女工纺的线，每一锭的颜色深浅不一，粗细有微差，手感比工业线更活——因为纤维没有被完全拉平，保留了一点天然的蓬松和弹性。
但手工毛线贵。
比工业线贵多少？
苏晴还没算，林可又发了一条：
我给你报个价。我手上有一批手纺羊毛，张家口一个牧场出的，小批量手染，每锭2两，一锭80到120块。一条围巾大概用2到3锭——毛线成本160到360块。你的统一款毛线成本45块。
苏晴看着这个数字——
160到360块。
统一款45块。
3.5倍到8倍。
我给你一个方案——林可的语音继续，特色款的毛线我出。50条特色款的全部毛线，我包了。你不用花钱买。
条件呢？
一条。给我一条特色款。不是锦华的那50条里面的——是第51条。你织第51条，我用50条特色款的毛线换。
苏晴看着手机屏幕——
50条特色款的毛线，按中间价每条240块算，50条就是块。
一条特色款卖200块——块的毛线换一条200块的围巾？
不对。特色款的单价不应该跟统一款一样。特色款是手纺毛线+手工织+品控档案+7版草图+织工自述——一条特色款的价值远不止200块。
但苏晴还没来得及想这个——林可又发了：
还有第二个条件。第51条特色款，织工自己选——不是你指定谁织，是她们自己选。谁想织谁织。织完了放我展厅里——不卖，只展。
苏晴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白板上的数字——
500、50、3月底、十万。
然后她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
林可来了
两个小时后，林可的车停在店门口。
白色面包车，麓山文化·手作之美的logo在阳光下反光。后车厢门打开，里面是三个纸箱——林可拉出来，搬进店里。
这是什么？
毛线。林可打开第一个纸箱——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线锭，每个锭子上缠着手纺羊毛，颜色从浅驼到深棕，每一锭的色差肉眼可见。
苏晴拿起一锭——手感跟她平时用的混纺羊毛完全不一样。
混纺羊毛是均匀的，每一根纤维被拉到相同的粗细，拧成均匀的一股，摸上去顺滑、规整、没有意外。
这锭手纺羊毛——不均匀。有的地方粗一点，有的地方细一点，拧的松紧不完全一样，表面有细微的毛绒。颜色不是染上去的——是纤维本身的颜色，深浅自然过渡，像山上的草从阳面到阴面慢慢变深。
手染的？苏晴问。
手染。林可说，张家口草原的细羊毛，手剪手洗手纺手染。一个牧场的羊毛一批染料一锅出，一锅出12到15锭，每一锅的颜色都不完全一样。你手里这锭是第三锅——浅驼色偏暖，上一锅偏冷，下一锅可能偏灰。
苏晴在手里搓了搓——纤维的弹性比工业线好，按压之后回弹很快，像皮肤。
手感活。她说。
对——手感活。林可看着她，工业线的手感是的——每根纤维都被处理到一致，摸上去没有变化。手工线的手感是的——粗细、松紧、颜色都有微妙差异，手指每摸到一个地方，感觉都不完全一样。
苏晴想到杨玉兰——她的手感验收能摸出0.0几毫米的松。如果她摸的是手工毛线织的围巾——她能摸出的东西会多多少？
手工毛线本身就有0.0几毫米的粗细差异——纤维没被完全拉平，有些地方多一根绒毛，有些地方少一根。这种差异被织进围巾之后，每一条针脚的力度、每一个拐角的手感都不一样——不是因为手偏了，是因为线本身就偏了。
线偏+手偏。
两种偏差叠加——特色款的每一针都有双重来历：线的来历和手的来历。
林姐——苏晴放下线锭，第二种毛线呢？你说80到120，差了40块。
两种手纺线。林可打开第二个纸箱——这箱的颜色更丰富，有靛蓝、赭石、砖红、苔绿。这是植物染的手纺线——用草木灰、靛蓝、茜草、槐花染的。比矿物染贵一点，每锭100到120。颜色更不稳定——水洗一次掉一点色，太阳晒一星期浅半度。但就是这种不稳定——才是手工的。
苏晴拿起一锭靛蓝——颜色比工业染的蓝色深一些，但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像水墨画里水的渗透。
植物染的颜色会变——林可说，刚染出来最深，用半年浅一层，用一年再浅一层。工业染的颜色十年不变——但这不是优点。人穿的衣服会旧，人织的围巾也会变。变——就是活着的。
苏晴看着那锭靛蓝——变色的围巾。
统一款不能变色——锦华的logo颜色必须标准，不能三个月后褪成另一种蓝。
但特色款——变色是故事。
一条围巾从深靛蓝变成浅天蓝，颜色变化的轨迹是时间在围巾上走过的痕迹。品控档案里可以记录：出厂时靛蓝深度XX，三个月后XX，半年后XX。买家看到的不只是一条围巾——是一条围巾从出生到成长的过程。
第三箱是什么？
给你准备的——林可打开第三个纸箱，里面不是毛线，是布袋。每个布袋里装着一锭线，布袋上写着编号。
样品。林可说，十二种手纺线，每种一锭。你拿回去让七个人摸——每个人摸完选一种。选哪种就用哪种织特色款。但有一个条件——同一个人的7条特色款用同一种线。赵小梅选了靛蓝就7条都靛蓝，不能第一条靛蓝第二条赭石。因为7版草图需要同一种材质做对照——材质变了，手感数据就没有可比性了。
苏晴看着十二锭样品——浅驼、深棕、靛蓝、赭石、砖红、苔绿、烟灰、月白、姜黄、锈橙、墨绿、藕粉。
十二种颜色，十二种手感。
每一条围巾用一种线——50条特色款，每个人7条用一种线，7个人最多7种线，12种样品绰绰有余。
林姐——苏晴看着那十二锭线，这些线多少钱？
样品不要钱。林可说，你选完告诉我——我按量订。50条特色款，每条2到3锭，大概120到150锭。总价我跟你算——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一页递给苏晴。
苏晴低头看——
手纺羊毛（矿物染）：80元/锭
手纺羊毛（植物染）：100-120元/锭
50条特色款毛线方案：
方案A：全矿物染，均价80元/锭×130锭=元
方案B：全植物染，均价110元/锭×130锭=元
方案C：混搭（4人矿物染+3人植物染），约元
统一款毛线成本（对比）：45元/条×50条=2250元
苏晴盯着最后一行——2250vs//。
4.6倍。6.3倍。5.3倍。
不是三倍——是五到六倍。
比林可在微信上说的贵三倍还高。
你说的贵三倍——
我说的是保守估计。林可看着她，你发草图给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你们会选植物染。植物染比矿物染贵30%到50%。如果7个人里有3个选植物染——就是方案C，块。
块。
50条特色款的毛线成本块——而50条特色款按合同单价200块，总价块。
毛线成本比围巾售价还高。
苏晴看着笔记本上的数字——＞。
这意味着如果用手工毛线，特色款每一条都在亏钱。
林姐——特色款的毛线你出。你刚才说的。
我说了。林可点头，50条特色款的毛线我包——不收你钱。
为什么？
林可看着她——这个问题不是你为什么帮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因为我需要第51条。林可说，第51条特色款——放在我的展厅里。你们的手工坊在青云村，客户不会专程跑过去看。但我的展厅在麓山——每个月有两千多个手作爱好者来逛。第51条放在那里——等于给你们的特色款做了一个免费的展厅窗口。
苏晴看着她——林可的算盘很清楚：块的毛线换一条特色款+一个展厅窗口。对于苏晴来说，块的毛线省了；对于林可来说，她得到了一条独一无二的展品+一个长期的展示合作。
但第51条——苏晴说，锦华会不会有问题？特色款是50条，第51条不在合同里。
第51条不是锦华的——是你自己的。合同是500条含50条特色款，第51条是合同之外的。你用什么线、谁织、什么风格，都是你自己定。锦华管不着。
苏晴想了一下——第51条，合同之外，自由创作。
还有一个问题。苏晴说，50条特色款的毛线你出了——但织工的工钱呢？特色款按工时算，时薪比统一款高30%。7个人织50条特色款，大概需要——
她在脑子里算——统一款一条平均2.5小时，特色款更慢，算4小时。4小时×50条=200工时。时薪7.8元（6元基础×1.3）=1560元。
工钱大概1500到2000块。苏晴说，加上品控、手感验收、草图画图的时间——总人工成本可能到3000块。
那总成本——毛线+人工3000=。林可说，50条特色款售价——亏5000。
苏晴没说话。
亏5000。
做特色款是亏钱的。
但如果林可出了毛线——不用她出。她只出人工3000。50条特色款售价——赚7000。
林姐——你出毛线，我出人工。特色款售价全归我？
全归你。林可点头，毛线是我的投入，人工是你的投入。售价归你——因为你们的手比毛线值钱。
苏晴看着林可——这个女人的思路跟她以前见过的采购完全不同。
以前的采购是砍价——你便宜点，再便宜点，最好白送。
林可是加价——你用更好的毛线，我出钱，你的手艺配得上更好的材质。
为什么？苏晴问，你出块毛线，换一条第51条+展厅窗口。一条围巾值块吗？
林可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被逗乐了的笑。
苏晴——你做了几个月的手工坊，还用售价来算一条围巾值多少钱？
苏晴愣了一下。
马秀英那两条——第三条和第五条——放在我展厅里，两个月了。你猜有多少人问过？
多少？
四十七个。
苏晴的眼睛动了一下。
四十七个人问——这两条围巾在哪里买的、谁织的、能不能定制。我说不卖——是展品。四十七个人里有十一个留下了联系方式，说如果以后有类似的，通知他们。
十一个潜在客户——因为两条有的围巾。
第51条——林可说，是七种风格的展示。不只是马秀英的窑变，是赵小梅的圆弧、周秀芝的弧度、杨玉兰的紧松、孙小兰的冲劲、刘巧珍的流动、赵桂芳的1度——七种风格拼在一条围巾上。你说这条围巾值多少钱？
苏晴想了想——七种风格拼一条，这就是第50条的概念。
但第51条不是50条——第51条是第七种风格之外的第八种，是一条全新的围巾。
第51条——不是七种风格拼一条。林可说，像是看穿了苏晴的想法，第51条是自由创作——谁织、什么风格、什么图案、什么颜色，全部自由。没有任何标准、任何品控要求、任何客户期待。纯自由——纯手作。
纯手作——
你给锦华的50条特色款，再自由也还是——客户付了钱，有期待，有要求。品控要记、数据要留、手感要验。但第51条没有客户——它是给自己织的。给自己织的围巾，没有犹豫算不算手艺行的恐惧，没有品控档案的压力，没有7版草图的迭代——就是手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苏晴看着林可——这个女人在说一件她还没想过的事。
自由。
所有围巾都是——150条是订单，200条是订单，500条也是订单。特色款虽然自由度大，但终究是锦华的订单——客户付了钱，你就要交货。
第51条不是订单。是自由。
自由织一条围巾——没有甲方，没有合同，没有交货期。
手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这种围巾——苏晴说，可能织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习惯了按图纸走。赵小梅画了40多张花样——是自己画的。但她画花样的时候，脑子里还是——波浪是围巾的波浪，树是围巾的树，锁扣是围巾的锁扣。完全自由——没有围巾的框架——她画什么？
林可看着苏晴，等她说完。
我不知道。苏晴说，但你说得对——第51条是自由。自由值多少钱？
自由不值钱。林可说，但自由的围巾放在展厅里——能让四十七个人看到手作的可能性。可能性值钱。
摸线
下午，苏晴把十二锭手纺线摆在验货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