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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7号
苏晴把八把椅子摆成一个圈。
不是平时的工位排列——平时大家都朝同一个方向坐，面朝织架。今天苏晴把椅子面对面摆了，像开村民大会。
验货台上面放着三样东西——一块白板，一沓A4纸，一支红笔。
白板上写着四行字：
基础工钱（出勤）
产量绩效（按件）
质量奖金（合格率）
特殊贡献奖（原创性贡献）
八个人陆续到了。
赵小梅第一个——她坐在白板正对面，抬头把四行字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周秀芝第二个——她跟赵小梅挨着坐，手放在膝盖上，指头不自觉地动了动，像在数什么。
杨玉兰第三个——她坐到角落里，背靠墙。苏晴注意到她今天戴了一副新眼镜——细框的，镜片比之前厚了一点。
赵桂芳第四个——她坐在验货台旁边，那是她平时的位置。
马秀英第五个——远程织工今天也来了，坐得离周秀芝近。
刘巧珍最后到——她从镇上骑电动车过来，头发被风吹乱了，进门先跟苏晴点了个头。
孙小兰坐在最边上——靠近门口的位置。苏晴看到她手里还是那根竹针，没织，攥着。
人到齐了。苏晴站在白板前面，今天说一件事——工钱。
第一条线
苏晴拿起红笔，在白板上基础工钱后面写了一个数字。
基础工钱——按出勤算。每天8小时为一个标准出勤日，时薪6元，一个出勤日48元，月出勤25天为1200元。出勤不足8小时的按比例折算。
她看了大家一眼——没有人说话，都在看白板。
赵小梅、周秀芝、孙小兰——全职，每天8-10小时，基础工钱1200。
杨玉兰——每天6小时，基础工钱720。
赵桂芳——每天织工时间约6小时，其余时间做品控，基础工钱960。品控工作另外算——品控工资800。
赵桂芳的眉头动了一下——800块。她之前在品控上花了多少时间？光150条的验货、拍照、归档、手片记录，加起来少说两百个小时。两百个小时零工钱。现在800——一个月的品控工资。
苏晴继续。
马秀英——远程织工，这个月出勤12天，基础工钱600。
刘巧珍——远程织工，出勤10天，基础工钱480。
我自己——不算基础工钱。
赵小梅举了手。
苏姐，基础工钱是什么意思？以前不是按条算吗？
以前是按条算——织一条拿一条的钱。但从这个月开始，改成四条线。基础工钱保底——只要你出勤了，就有这笔钱。哪怕你一天一条都没织出来，只要你人在店里织了8小时，这48块就是你的。
那不是跟上班一样了？周秀芝说。
不一样。上班是拿死工资——干多干少一个样。我们的基础工钱只是其中一条线，后面还有三条——多劳多得，好劳多得。
周秀芝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二条线
苏晴在产量绩效后面写：
产量绩效——每条定制款10元。
10块？孙小兰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以前是一条25块。孙小兰说，现在变成10块？
25块是纯计件的单价——织一条拿25。现在拆开了——10块是产量绩效，剩下15块已经分到了基础工钱里。
苏晴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算式：
纯计件：25×42=1050
四条线：1200+42×10=1620
赵小梅看着这个算式——1620比1050多了570。
你的意思是——换了算法之后，大家拿的钱更多了？
不一定。要看你的出勤情况和质量。苏晴在白板上又写了一行：
孙小兰：纯计件225，四条线1200+9×10=1290
1290比225多了1065。
孙小兰的眼睛亮了——她上个月只织了9条，纯计件才225。换成四条线，基础工钱就把数字拉上来了。
但苏晴没有停。
产量绩效——就是这个。织一条10块，多织多得。这一条线不复杂。
第三条线
质量奖金——按品控合格率算。
苏晴在白板上写：
品控合格率100%：质量奖金200元
品控合格率95%-99%：质量奖金150元
品控合格率90%-94%：质量奖金100元
品控合格率85%-89%：质量奖金50元
品控合格率低于85%：质量奖金0
这个月的品控合格率——苏晴看了一眼赵桂芳，赵桂芳翻了翻品控册。
赵小梅：42条，返工3条，合格率93%——质量奖金100。
赵小梅的嘴角抿了一下——她的合格率被返工拉低了。
周秀芝：28条，零返工，合格率100%——质量奖金200。
周秀芝轻轻吐了口气。
杨玉兰：18条，零返工，合格率100%——质量奖金200。
杨玉兰没有表情——她一直低着头。
赵桂芳：12条，零返工，合格率100%——质量奖金200。
马秀英：17条，手偏2条但效果底线内不返工，合格率100%——质量奖金200。
马秀英看了一眼赵桂芳——手偏不算返工，算合格。她的嘴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但没出声。
孙小兰：9条，返工1条，合格率89%——质量奖金50。
孙小兰的手指在竹针上攥紧了一下。
刘巧珍：14条，零返工，合格率100%——质量奖金200。
第四条线
苏晴在白板上特殊贡献奖后面写了：
200-500元/月·开放类别·条件：对品控体系或手艺发展有原创性贡献·联合评定
她的笔停在联合评定后面——没有写谁跟谁联合。
特殊贡献奖——这是我今天最想跟大家说的一条线。
苏晴看着八个人的脸——赵小梅盯着白板，周秀芝低头想事，杨玉兰看自己的手，赵桂芳翻品控册，马秀英捏着裙角，孙小兰转竹针，刘巧珍看着窗外。
这个奖不是给某一个人的——是给做出了别人没做到的事的人。什么叫别人没做到的事？就是你的手长出了新的东西——不是图纸上的，不是别人教你的，是你自己的手发现的、发明的、创造的。
苏晴停了一下。
这个月，有一个人拿到了特殊贡献奖——杨玉兰。500块。
店里安静了两秒。
杨玉兰猛地抬头——她的眼神不是惊喜，是震惊。
你摸出了E款第三横杠尾针偏松——品控照片没查出来。你的手感训练如果成功，以后会是品控体系里的触觉验收环节。这个贡献不是一条围巾的贡献——是整个体系的贡献。
杨玉兰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然后赵小梅开口了。
苏姐。
苏晴看向她。
特殊贡献奖——我的过渡锁扣算不算？
店里又安静了。
赵小梅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听得明明白白。
我织定制款的时候，手在两种锁扣之间加了一针过渡——不是图纸上的，不是你教的，是手自己长出来的。你说这个叫生长走线。生长走线——算不算原创性贡献？
苏晴看着赵小梅——这个二十三岁的姑娘，三个月前还是六个人里最慢的，返工返到快哭了。现在她坐在那里，问的是我的手艺算不算贡献。
苏晴想了一下。
赵小梅的眼睛亮了。
但——苏晴停了一下，过渡锁扣的贡献是这个月算还是以后算，需要想清楚。你的过渡锁扣是在7月份长出来的，那时候还没有特殊贡献奖。如果追溯——那马秀英的手偏也要算。
马秀英愣了一下。
我的手偏——算贡献？
林可说你的手片是窑变——比正常围巾更有价值。第三条和第五条被她留下来放展厅了。手片是异构走线的起点——这算不算原创性贡献？
马秀英的手指停了——她在裙角上捏着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可是——手偏不是我故意织的。
过渡锁扣也不是赵小梅故意织的。苏晴说，都是手自己长出来的。
店里没人说话。
八个人面面相觑——这个特殊贡献奖比她们想的复杂得多。不是谁干得好就给谁谁的手做了一件别人没做过的事。
赵小梅的过渡锁扣——手加了一针。
杨玉兰的手感验收——手摸出了偏差。
马秀英的手偏——手偏了两针右绕。
三件事，一个共同点：不是计划内的，不是教出来的，是手自己走的路。
孙小兰
那我呢？
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来——孙小兰。
苏晴看向她——孙小兰坐在最边上的椅子里，竹针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要是也长出什么——也算特殊贡献吗？
苏晴看着她——两天前在店门口，孙小兰问的是我是不是多余的。今天她问的是我也能有贡献吗。
两个问题，一个方向——她在找自己的位置。
苏晴说。
孙小兰的竹针停了。
如果你真的长出了自己的风格——你的手做了一件别人没做过的事——那就算。不管是什么，只要是你自己的。
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孙小兰的声音有点低，赵小梅有过渡锁扣，杨玉兰有手感，马秀英有手偏。我呢？我织了9条围巾，返工1条，菱形被暂停，简单款……谁都能织。
她说谁都能织的时候，看了一眼马秀英——马秀英低着头，没有接话。
小兰——苏晴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你知道赵小梅的过渡锁扣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吗？
孙小兰摇头。
她织了十三天定制款之后。前十三天她一直在返工——松针、手劲不均、拐角不好看。她急得在店里加班到半夜。然后有一天她的手自己加了一针——不是因为她想通了，是因为她的手织了足够多，多到手自己知道该怎么走了。
孙小兰看着苏晴。
你的手还没织够——9条，太少。赵小梅织了42条才长出过渡锁扣。马秀英织了二十年裁缝才偏出那两针右绕。杨玉兰织了七千个小时才摸得出0.5针的偏差。
苏晴看着孙小兰的手——攥着竹针的那双手，粗糙，指腹有茧，茧子分散在三个指尖。
你的手不差——它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路。你给它时间，它会找到的。
孙小兰低下头——竹针在她手里慢慢松了。
苏姐，你说的找自己的风格——怎么找？
苏晴说，不用试菱形——试别的。试不同的入针角度，试不同的绕线力度，试不同的拐角方式。看看你的手在哪一种走法上最自在。你的手很快——快是特点，不是缺点。也许你的风格就跟有关。
跟快有关？孙小兰抬起头，快算什么风格？
苏晴想了想——她其实也不确定能不能发展成风格。但她想到了一件事。
你以前在厂里织毛衣——一天能织三件？
最快的时候织过四件。孙小兰说，计件的，多织多拿。
四件毛衣——你的手一天走四遍完整的毛衣流程。起针、织身、收针、缝合。你的手对走一遍完整流程这件事比谁都熟。
孙小兰想了一下——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的手速。
那——我的风格可能是……流程？
我不确定。苏晴说，但你可以试试——不是织围巾，是织一整套。从起针到收针，一气呵成，不停顿。看看你的手在不停顿的状态下会走出什么样的走线。
孙小兰的眼睛动了一下——她的手确实讨厌停顿。每次织到拐角要加锁扣或者拐弯的时候，她的手总会顿一下，那一顿就是0.5针的偏差。
如果不停顿呢？
如果她的拐角不需要锁扣、不需要过渡、不需要任何停顿——直接过去呢？
那会是什么样？
孙小兰看着自己的竹针——这根竹针被她攥了半小时，掌心的汗把竹针握得发亮。
苏姐——我想试试。
数字
苏晴站起来，回到白板前面。
我把每个人的最终数字念一遍——有疑问的当场说。
赵小梅：基础1200+产量绩效420+质量奖金100=1720
赵小梅点了点头。
周秀芝：基础1200+产量绩效280+质量奖金200=1680
周秀芝轻轻说了声。
杨玉兰：基础720+产量绩效180+质量奖金200+特殊贡献500=1600
杨玉兰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1600。比纯计件的450多了1150。她没有说话，但苏晴看到她的肩膀松了一点。
赵桂芳：基础960+产量绩效120+质量奖金200+品控工资800=2080
赵桂芳看了一眼数字——2080。全场最高。
品控工资800——这个月150条的验货、拍照、归档、手片记录，全是你一个人干的。以后如果杨玉兰手感训练通过，她做触觉验收的那部分时间也会从品控工资里出。
赵桂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马秀英：基础600+产量绩效170+质量奖金200=9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