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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别想那个。去了再说。
杨玉兰看了苏晴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苏晴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比恐惧更安静的东西。
是认命之前的挣扎。
苏晴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杨玉兰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竹针搁在毛线上，针尖朝右，线头缠得整整齐齐。一条织了一半的围巾搭在桌边，E的第三条横杠织了一半，针脚还是那个针脚——88度，偏紧，柔软。
她看了两秒，转过头，跟着苏晴走了出去。
赵桂芳
苏晴和杨玉兰出门之后，店里安静了。
赵小梅还在织，周秀芝也在织，孙小兰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桂芳站起来，走到杨玉兰的工位旁边，看了看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
E的第三条横杠——还差四针。
赵桂芳拿起竹针，没有犹豫，接着往下织。
她织了四针，把E织完了。然后把围巾放回桌上，重新理好毛线和竹针。
赵姐——孙小兰看着她，你帮杨姐织了？
四针。赵桂芳说，剩下的不帮——她的手跟我的不一样，我能帮她收个尾，不能帮她起头。
赵桂芳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品控照片继续整理。
周秀芝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赵小梅也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织。
店里又响起了竹针的哒哒声。
少了一个人，声音稀了一点，但没有断。
县医院
苏晴骑着电动车带杨玉兰去了县医院。
眼科在三楼——一个小科室，走廊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四五十岁的中老年人。
杨玉兰坐在候诊椅上，两只手放在腿上，手指不停地搓——她在紧张。
苏晴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等了四十分钟，叫到杨玉兰的名字。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刘，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他让杨玉兰坐在裂隙灯前面，下巴搁在支架上，额头靠在横杆上。
看前面——看我的耳朵。
杨玉兰看过去。
好，现在看近处——看我的手指。
医生把手指举到三十厘米处。杨玉兰眯了一下眼。
看不清？
有点糊。
医生又把手指移到五十厘米处。
现在呢？
好一点了。
医生在电脑上打了几行字，然后让杨玉兰去验光室做详细检查。
验光室在走廊尽头——一台自动验光仪，一台手动综合验光仪。
杨玉兰坐在验光仪前面，下巴搁上去，看着里面的小房子图标——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二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刘医生拿着报告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杨玉兰。
你这个——不是单纯的老花。
杨玉兰的手攥紧了。
你的远视力没问题，1.0以上。但近视力——右眼0.4，左眼0.5。这个数据对于三十五岁的人来说，确实偏低。
那是什么毛病？苏晴在旁边问。
两个问题。第一，睫状肌痉挛——长期近距离用眼，睫状肌一直处于收缩状态，弹性下降，调节力不够了。这个是疲劳性的，休息能缓解。
第二个呢？
刘医生看了杨玉兰一眼。
早发性老花的前兆。你母亲的发病年龄偏早——有遗传因素。加上你这几年高强度近距离用眼，晶状体弹性开始下降。目前的近焦调节力相当于四十岁左右的水平。
杨玉兰坐在那里，眼睛盯着报告上的数字——右眼0.4，左眼0.5。
能……能恢复吗？
刘医生想了想：睫状肌痉挛的部分，休息加热敷可以缓解。但晶状体弹性下降是不可逆的——老化一旦开始，只能延缓，不能逆转。
延缓——怎么延缓？
减少近距离用眼时间。每织四十分钟，看远处休息五到十分钟。光线要充足——不能在暗处干活。定期做视力检查，半年一次。
刘医生顿了一下。
还有——你可以配一副看近处用的眼镜。不是老花镜——是低度数的凸透镜，专门用来看近处的针线活。织的时候戴，不织的时候摘。
杨玉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配了眼镜——就能织了？
能。但你要控制用眼时间——一天近距离用眼不要超过六小时。超过了，症状会加重。
六小时。
杨玉兰的手停了一下——她现在每天织九到十个小时。
一天六小时……她小声说，那我的产量——
你的眼睛比你的产量重要。刘医生说，你如果继续这么用眼，三十八岁之前可能要戴老花镜——不是低度凸透镜，是正经的老花镜。
杨玉兰不说话了。
苏晴在旁边听着，心里一直在算——
杨玉兰每天一条，如果减到六小时，大概只能织0.6条。一天少0.4条，25天少10条。10条的缺口——
但她没有把这笔账说出来。
刘医生，配眼镜大概多少钱？
低度凸透镜，不贵——一百多块。我给你开个处方，去外面眼镜店配就行。
苏晴点了点头。
杨玉兰站起来，拿着处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刘医生一眼。
医生——我还能织多久？
刘医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如果你控制好用眼时间，配了合适的近用眼镜——织到五十岁没问题。但每天不能超过六小时，而且每年要复查。如果视力继续下降——那就得减量。
杨玉兰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
苏晴骑电动车，杨玉兰坐在后座上。
九月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不像夏天那么闷，有一点秋天的干。
两个人都没说话。
骑了大概十分钟，杨玉兰突然开口了。
苏姐——你不用帮我出眼镜钱。
我没说要帮你出。
但你刚才在算——我在你旁边，我听见了。你算了一天少0.4条、25天少10条——
苏晴没说话。
苏姐，我能织。六小时我也能织——我手不慢，就是眼睛不行。我戴了眼镜以后，试试看能不能加快一点——
玉兰姐。
你先别想产量的事。
我能不想吗？杨玉兰的声音突然高了，又马上压了下去，苏姐，你知道我为什么晚上偷偷织吗？因为白天织的量不够——我比赵小梅慢，比周秀芝慢，比孙小兰都慢。我唯一的优势就是稳——返工率最低。如果连稳都保不住了——
她没说完。
苏晴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回过头看她。
杨玉兰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玉兰姐，你知道赵桂芳今天做了什么吗？
什么？
你走之后，她看到你E还差四针没织完——她帮你织了。但她说四针我帮她收尾，不能帮她起头——她的手跟我的不一样
杨玉兰愣了一下。
品控体系——效果底线、走线记录、风格标注——这些东西不是为了卡你，是为了保护你。你的88度偏紧锁扣、你的手劲轻、你织出来的围巾比别人软——这些是你的东西。品控记住的不是杨玉兰今天织了几条杨玉兰的针脚长什么样
苏晴看着她。
你织0.6条也好，0.4条也好——你的针脚还是你的针脚。少织不会让针脚变差，多织也不会让针脚变好。你的价值不是产量——是你的手。
杨玉兰坐在后座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用手拨了一下——不是拨头发，是擦了一下眼角。
苏姐——如果有一天我真织不了了……
不会。苏晴说，配了眼镜，控制时间——织到五十岁。刘医生说的。
那五十岁以后呢？
苏晴没回答。
她知道杨玉兰问的不是五十岁——她问的是我还有什么用。
三十五岁的女人，丈夫不在家，公公瘫痪，孩子还小。她在这个村子里唯一的立足之地就是手工坊——如果手工坊不需要她了，她还能去哪？
苏晴发动电动车，继续往前骑。
玉兰姐，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被人夸手艺好，比挣钱还高兴
杨玉兰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手艺不是产量。手艺是你的手长出来的东西——你的88度、你的偏紧锁扣、你的柔软手感。这些不会因为你少织几条就消失。
苏晴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但杨玉兰听清了。
如果你以后一天只能织0.6条——那这0.6条就是全店质量最高的0.6条。品控记录里，杨玉兰的返工率永远是最低的——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你的手比你的眼睛更知道针脚该长什么样。
杨玉兰的手指动了——那个织了两年围巾的手，指腹的茧在膝盖上磨了一下。
苏姐……你真的觉得——0.6条也行？
电动车拐进了李家庄的路。
但我有一个条件——苏晴说，从今天起，你晚上不准织了。白天六小时，到点就停。多一针都不行。
杨玉兰坐在后座上，看着路边黄了一片的玉米地。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玉米秸秆的味道——秋天的味道。
苏晴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杨玉兰从1条减到0.6条，每天少0.4条。25天少10条。10条的缺口——她得想办法补上。
怎么补？加人？来不及。让赵小梅多织？已经拉满了。找刘巧珍帮忙？远程织工做定制款需要培训，不是马上能上手的。
或者——找马秀英。
马秀英虽然刚进绽放系，还没开始正式培训——但她是二十年裁缝，手上的功底不用教。如果让她先从简单款开始，织H和T——
苏晴把这条路在心里走了一遍，决定明天去找马秀英谈。
晚上
苏晴回到家，李建国在厨房做饭。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李建国探出头问。
带杨玉兰去看了趟眼睛。
眼睛怎么了？
苏晴把杨玉兰的情况说了一遍。李建国听着，锅里的菜滋滋响。
那她还能织吗？
能。但要减量——一天最多六小时。
那产量不够怎么办？
苏晴看了李建国一眼——他问的是产量，不是杨玉兰。
我明天去找马秀英——让她提前上手，先做简单款补产量。
她不是刚来吗？还没培训呢。
她是二十年裁缝——不需要培训基础针法。我给她一个样品和图纸，照着织就行。拐角和花纹先不管，先把H和T织出来。
李建国想了想：那品控能过吗？
马秀英的精准度比赵小梅还高——回针拐角硬归硬，但针脚密度每三厘米11针，跟赵小梅的样品一模一样。品控底线肯定没问题。
李建国点了点头，把菜盛出来。
你吃饭吧——别想太多了。
苏晴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嘴里嚼着，脑子里还在算。
杨玉兰0.6条，赵小梅2条，周秀芝1.5条，赵桂芳0.7条，孙小兰0.5条——5.3条。加上马秀英如果每天能出0.8条——6.1条。
28.7条，需要五天。
但马秀英的0.8条是估算——她还没上过手定制款，实际产出可能更低。
苏晴放下筷子。
建国，你说——一个人的手艺值多少钱？
李建国端着碗看她：你这是在问哲学问题还是实际问题？
实际的。杨玉兰的产量减了，但她的质量没变——她的0.6条比别人的0.6条值钱。这个差价怎么算？
李建国想了想：你按产量算工钱？
现在是的——织一条拿一条的钱。
那你就改成两条线——基础工钱按出勤算，绩效按质量算。杨玉兰出勤时间短，基础工钱少，但她的质量系数高，绩效补上来。总量可能跟以前差不多。
苏晴看着李建国——这个男人平时闷不吭声，偶尔冒出来的话还挺有用。
你这个思路——可以。
李建国嘿嘿笑了两声，低头扒饭。
苏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
工钱改革：基础工钱（出勤）+绩效工钱（质量系数）。杨玉兰的质量系数——怎么算？待定。
她又打了一行：
明天找马秀英——简单款上手，补杨玉兰的缺口。周秀芝教马秀英的时间——从手把手教给图纸给样品，有问题再问
把手机放下，苏晴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杨玉兰现在在干什么？
大概坐在客厅的台灯.4，左眼0.5。
三十五岁。远嫁。丈夫不在家。公公瘫痪。孩子还小。
手里唯一握得住的东西就是那双手——现在眼睛看不清针脚了。
苏晴想起杨玉兰在医生面前问的那句话：我还能织多久？
不是问眼睛——是问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