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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号
七月三号，周三。
苏晴在店里整理新订单的排期表，手机响了。
张磊。
她看了两秒，接了。
苏晴，评审结果出来了。
扶持名额给你了。扶持资金三万块，下周一到文化中心签协议，带营业执照和身份证。
苏晴攥着手机，指尖发白。
她没有跳起来，也没有喊。
她只是了一声。
张磊笑了：你是我见过的最淡定的申报人。别人听到三万块，声音都变了。
张主任，这三万块不是白拿的。苏晴说，我要对得起它。
我知道。张磊顿了一下，对了，你那条围巾——我翻过来看了。
怎么样？
背面比正面好看。张磊说，我媳妇儿看了也说好，问我在哪买的。我说这个买不到，人家送的。
苏晴笑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产量表。
三万块。
扶持资金三万块。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从湖南坐火车到山东，十八个小时，硬座，到了之后腿都是肿的。
想起张翠芬说这活儿都不会干，娶个外地媳妇真倒霉。
想起自己蹲在墙角哭的那个雨夜。
想起王春梅说你要是想干点啥，我可以帮你。
想起第一条围巾织出来，手都在抖。
想起第一笔订单，45块钱，眼泪差点出来。
想起陈师傅说手艺人最怕的不是没活干，是没人认你的手艺。
想起周秀芝说晴姐，我也能挣一千二了。
想起杨玉兰说被人夸手艺好，比挣钱还高兴。
想起林可说翻过背面看结扣。
想起自己站在评审桌上说人还在，模式就在。
苏晴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她拿起笔，在产量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7月3日，扶持名额通过。3万。
就这么一行。
不多不少。
消息传开
中午，苏晴去了张翠芬那里吃饭。
她没提扶持名额的事。
但张翠芬已经知道了。
晴晴，王春梅给我打电话了，说你那个扶持名额批下来了？张翠芬站在灶台前，炒菜的铲子都没放下。
批了。
多少钱？
三万。
张翠芬的铲子停了一下。
三万。她男人李大山打零工，一年也就挣这么多。
张翠芬说了个字，然后继续炒菜。
但苏晴注意到——她多炒了一个菜。
辣椒炒蛋，苏晴最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李大山闷头扒饭，忽然冒出一句：三万块，够干啥的？
爸，三万块不是用来花的。苏晴放下筷子，是用来做更大的事的。
啥更大的事？
比如——接更多的单，雇更多的人，让更多的手艺人有活干。
李大山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李建国在旁边闷声说了句：晴晴，我帮你搬东西。
苏晴看了他一眼，笑了：
下午，消息在镇上传开了。
王春梅第一个打电话来：妹子，恭喜啊！我早就说了，你的东西实打实，平审不瞎！
马秀英发来微信：苏晴，扶持名额的事我听说了。真好。你值得。
陈师傅打来电话，声音有点哽：苏晴……谢谢你。
陈叔，你谢我干啥？是你的手艺说话了。
不是。是你让我的手艺被人看见了。陈师傅沉默了一下，三十年了，头一回有人认我的手艺。
苏晴没说话，眼眶有点热。
周秀芝和杨玉兰下午来上班的时候，苏晴正在整理排期表。
两个人站在门口，你看我我看你，都憋着笑。
晴姐，听说扶持名额批了？周秀芝问。
批了。
三万？
三万。
周秀芝和杨玉兰对视了一眼，同时了一声——像两只看到鱼的小猫。
但是——苏晴抬起头，看着她们，高兴归高兴，活还是要干。
啥活？
苏晴把手机递过去。
林可发来的消息，十分钟前刚到的——
苏晴，150条围巾的团购单确认了。临沂某单位的年底员工福利，围巾+围脖各75条，9月底交货。单价跟上次一样，总金额元。你接不接？
周秀芝看了，手一抖：150条？
杨玉兰差点把毛线团掉地上：咱们四个人……150条？
苏晴接过手机，回了一条消息：
然后她看着周秀芝和杨玉兰。
150条，9月底交货，还有不到三个月。四个人不够——我需要再找两到三个手艺人。
周秀芝愣了一下：找谁？
苏晴没回答。
她翻开手机通讯录，往下划。
镇上会编织的妇女她基本都认识，但能通过工艺卡考核的，不多。
手艺这个东西，不是一天练出来的。
7月4号
第二天上午，苏晴在店里做两件事——
第一，排150条围巾的产能表。
按工艺卡的标准，一条围巾从起针到收尾，熟练手艺人需要两天半。四个人同时做，80条用了十九天。150条，四个人至少需要三十五天——太紧了。
如果加两个人，六个人同时做，二十天能完成。留十天做质检和修补，时间刚好。
所以她需要两个人。
第二，写扶持资金的使用计划。
三万块，不能乱花。苏晴列了一个表——
原料采购：毛线、金线、包装袋，约8000元
认证系统升级：溯源标签印刷、系统维护，约3000元
手艺人培训：新加入手艺人的工艺卡培训，约2000元
品牌推广：产品拍摄、线上推广，约3000元
备用金：约元
苏晴看着这张表，想了想，把品牌推广划掉了。
不是不需要，是现在用不上。口碑比推广重要——林可的80条就是口碑带来的，150条也是。
她把省下来的3000块加到原料采购里。
好毛线织出来的围巾，跟差毛线织出来的，手感完全不一样。翻过来更明显——好毛线的背面毛躁少，差毛线的背面全是毛球。
还是那句话：背面比正面重要。
下午
下午两点，苏晴正准备出门去找几个会编织的妇女聊聊，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下，不急不缓。
苏晴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五十来岁，中等身材，微胖，头发烫了个小卷，穿着一件碎花衬衫。
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苏晴认出了她。
赵桂芳。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两秒。
苏晴没有关门，也没有说话。
赵桂芳先开口了。
苏晴，我……能进去坐坐吗？
苏晴看了她一眼——赵桂芳的表情不像是来吵架的，也不像是来谈生意的。
更像是那种——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敲门的样子。
进来吧。
赵桂芳走进店里，眼睛不自觉地扫了一圈。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货架上摆着成品围巾，墙上贴着工艺卡和产量表，角落里有一台电脑和一台小型打印机。
比她想象的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