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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有个鸟用！老子只要钱！”
会议室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有人护着陈岩石，有人借题发挥发泄怨气，原本尊师重道的气氛荡然无存。
那些平日里对陈岩石恭敬有加的职工，在切身利益遭受动摇的瞬间，露出了最原始的狰狞与市侩。
陈岩石站在那里，枯瘦的身躯在穿堂风里显得有些单薄。他脸上的皱纹深深地陷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苍凉与落寞。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敌人凶恶，而是你掏心掏肺想要保护的人，反手抽了你一个响亮的耳光。
但他终究是经历过抗日烽火的老兵。
陈岩石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用力地在空中按了按，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吵什么吵！都给我住嘴！”
老检察长这一声怒吼，隐隐带着当年战场上的煞气，会议室里总算稍微安静了下来。
陈岩石看着那个刘老二，又看了看郑西坡，语气低沉而平静：“刘老二，你刚才说的话，难听，但我不怪你。”
“我忽悠了你们也好，没忽悠你们也罢。上一次大风厂的股权改制，出了天大的窟窿，让大家的血汗钱打了水漂，这是铁打的事实！我陈岩石作为当年的推动者之一，我有责任，我愧对大家！”
老头子微微欠了欠身，这一个动作，让台下好几个叫嚣的工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但是！”陈岩石抬起头，目光灼灼，“跌倒了，不能总趴在烂泥里哭！这次正府拿出这四千五百万，是达康同志带着市委一班人，顶着巨大的财政压力给咱们争取的生机！郑西坡同志提的办厂思路，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让大家不至于散伙，为了让咱们大风厂的精神不断代！”
“不过，达康书记说得更对——”陈岩石转头看了李达康一眼，神色复杂，“强扭的瓜不甜。吃过亏，就得长记性。大家如果心里害怕，觉得信不过，没关系！不勉强！安置费发下来，你愿意拿走回家过日子的，谁也不能拦着你；愿意留下继续跟厂子共存亡的，咱们把规矩定在明处，公证处公证，律师把关，绝不再犯当年的错误！”
“路在你们自己脚下，选哪条，大家自己拿主意！”
陈岩石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全了李达康的面子，又守住了自己最后的底线。老头子到底还是向着重组的，他话里话外，依然在给那座虚无缥缈的“新大风厂”留着火种。
李达康坐在一旁，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他没等陈岩石把那股残存的煽动情绪蔓延开来，便极其果断地抬手，“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清脆的掌声打断了工人们的沉思。
“陈老讲得非常透彻，也非常中肯！”李达康顺势站起身，根本不给台下任何人继续讨论和串联的时间窗口，雷厉风行地开始收网，“民主讨论嘛，今天只是第一步。方案摆在桌面上，大家回去关起门来，一家人好好算算账，平心静气地想一想。市委、市政府绝不搞一刀切，咱们以职工代表大会的最终表决为准！”
李达康抬腕看了一眼手表，眉头微微一皱，摆出了一副日理万机的态势：“今天协调会的上半段，就先开到这里。陈老，咱们带来的慰问物资和应急生活补助，已经在厂区院子里码好了。天气冷，咱们先下楼，把这批米面油和过冬物资分发到困难职工手里。大家边领物资，边消化一下会议精神嘛！”
这一招釜底抽薪，用得妙到毫巅。
会议开到半截，悬而未决，却把最能安抚人心的生活物资拉了出来。原本还憋着一肚子火气想要在会上争个高低的工人们，一听说院子里要发米面油和应急补助，心神瞬间被拉扯到了现实的温饱上。
“走走走，先领东西去！”
“听说有鲁花花生油和大米，快去排队，去晚了挑不着好的！”
刚刚还在台下争得面红耳赤的代表们，转眼间便呼啦啦地站起来大半，争先恐后地朝着门外涌去，生怕落后一步少了自家的份额。
郑西坡徒劳地张了张嘴，想要喊住几个骨干，可面对那汹涌奔向免费物资的人潮，老诗人的呼喊显得那般微弱而可笑。
李达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这就是群众。这就是现实。
什么合伙创业，什么人人持股，在两袋面粉和一桶食用油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废报纸。
“陈老，慢点，我扶您。”
李达康伸出手，极为自然地搀扶住了有些精神萎靡的陈岩石，语气亲切得宛如晚辈对待家中的长辈。
陈岩石叹了口气，拍了拍李达康的手背，没再多说什么，步履沉重地向楼下走去。
一行人鱼贯走下狭窄发霉的楼梯。
光明区区长梁项缀在队伍的最后头，满脸堆着油腻的笑意，眼角眉梢全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在梁项看来，今天这场协调会开得简直是圆满至极！
李达康书记威风八面地把调子定了，四千五百万的安置费一落实，大风厂这帮滚刀肉般的工人就再也没有借口去堵光明峰工地的路。只要工人们在安置费和发米发油的甜头下四散分流，这片地皮就能顺顺当当地交到山水集团手里。
这可是天大的政绩！
更关键的是，山水集团那位风情万种的高小琴高总，昨晚在电话里可是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只要光明区能在本周之内把大风厂的刺头全部拔掉、完成净地交付，山水集团在光明区新投的几个商业地产项目，配套的绿化和土石方工程，全都可以由他梁区长的“远房表弟”全盘接手。
那可是少说几千万利润的肥肉！
丁义珍跑了，他梁项不仅接了区长的位子，眼看着马上要把丁义珍没啃下来的硬骨头给啃了，李书记眼里有他，山水集团那边又有泼天的富贵等着他……
梁项摸了摸自己微微凸起的中年啤酒肚，感觉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走在前面的李达康，在迈出办公楼大门、迎着满院喧嚣的风口时，脚步忽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微微侧过头，深邃冰冷的目光穿过初冬凛冽的空气，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后方正自鸣得意的梁项身上。
李达康那张刀刻般的脸上面无表情，眼神深邃得像是在看一头正迈着欢快蹄子走向屠宰案板的肥羊。
丁义珍留下的那个烂摊子，总得有人用骨头去填。
高小琴递过来的那些淬了毒的蜜糖，你既然敢张嘴吞下去，那就得做好连皮带肉被嚼碎了咽下去的准备。
四千五百万只是个引子。
真正的大戏，还没开锣呢。
李达康收回目光，嘴角噙着一抹极度冷冽的微弧，大步走向了那片喧闹、混乱、却又被他牢牢攥在掌心之中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