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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看着这个场景，把那个笑，维持在脸上，没有让它掉下来。
他见过很多场面，见过很多对他态度不好的人，见过很多刁难，见过很多穿小鞋，见过很多比陆亦可这个动作，分量重得多的东西，他不是没有感受到，他感受到了，但他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把这个感受，表现在脸上。
吕梁见陆亦可坐下了，自己也不再维持那个站着的姿态，跟着回到了旁边的位置，坐下，把腿交叠起来，拿起一份文件，低头去看。
季昌明把这一圈的情况，收进眼里，在心里头，把侯亮平接下来需要面对的局面，重新评估了一遍，觉得自己之前的评估，可能还是保守了。
他清了清嗓子：省委沙瑞金书记，已经亲自与侯亮平同志谈过话了，侯亮平同志是有要案需要办，所以这次是特事特办，大家配合好。”
这句话，落进在场几个人的耳朵里，产生了不同的效果。
有几个坐在角落里、本来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年轻检察官，在这句话之后，悄悄地对视了一眼，那个对视里，有某种在重新评估的意思，在考虑这个人值不值得在态度上调整一下。
吕梁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来，抬起头，看向季昌明，语气不急不慢，但那个不急不慢，是刻意的：检察长，那能不能把侯亮平同志的正式任命文件，给大家宣读一下，也好让同志们心里有个数。”
这句话，问得客气，但每一个字，都踩在一个让人没法轻易绕过去的地方。
季昌明看了他一眼：任命文件很快就会正式下达。”
那就是还没下达。”
吕梁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但那个意思，随着他把视线从季昌明脸上收回去的那个动作，清楚地表达了出来。
季昌明知道，再说下去，这个局面只会更难看，他把今天该做的事，在心里头过了一遍，觉得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该铺的路铺了，该撑的场面撑了，剩下的，是侯亮平自己的事了。
亮平，他站起来，朝旁边的林建国示意了一下，我跟老林还有个会要去，你跟大家介绍一下案情，有什么事，找我。”
说完，他转身，带着林建国，走出了大厅。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
侯亮平坐在原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在心里头，把季昌明这个动作，重新解读了一遍。
他清楚季昌明这个人，他了解这种老检察的做事方式，该帮的，他帮了，剩下的，让你自己来，不是不管，是觉得这种事，旁人帮不上，只能靠你自己去打开局面。
侯亮平把视线从门口收回来，落到这间大厅里，扫了一圈，仍旧是那些脸，仍旧是那些各自低着头、各自处理各自事情的姿态，没有人主动开口，没有人抬头看他，就好像他不是新来的局长，只是一个坐错了位置的陌生人。
他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来。
大家好像不太欢迎我。”
侯亮平把这句话，说得轻巧，带着一种云淡风轻的调侃，就好像这件事，跟他本人没什么关系，他只是在描述一个客观现象。
陆亦可从文件后面抬起眼来，语气里带着那种不加修饰的直接：自从陈局长调走，我们就比原来忙了一倍，连轴转，你要欢迎，先把人手给我补齐了再说。”
说得有道理，侯亮平接话，人手的事，我来想办法，这个我记下了。”
陆亦可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把视线重新落回文件上。
吕梁抬起头，把手里那份东西，往桌上放了放：侯局长，你来了就好，反正案子一大堆，你慢慢消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吭声。”
说完，他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拿起自己的外套：对不起，我先走一步，手上还有个外勤，他朝大厅里剩下的几个人挥了挥手，你们继续。”
说完，脚步不停，往外走。
侯亮平看着吕梁那个走出去的背影，脸上那个维持了很久的笑，在这一刻，撑不住了，慢慢地从脸上退下去，像一块布，被人不轻不重地扯了一把，开始松动。
他在这间大厅里坐着，感受着四周那种不动声色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形式的冷处理，有人低头不看他的，有人坐着不动的，有人刚才把文件摔了一下的，有人说了几句敷衍话就拍屁股走人的。
他在帝都，他在最高检，他做过多少案子，拿过多少荣誉，见过多少阵仗，可他没有想到，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彻彻底底、几乎不加掩饰的软抵抗，是在这间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办公大厅里，是在他第一天上任的下午。
这是他侯亮平，从来没有遭遇过的情况。
不是有人直接跟他对着干，不是有人明着给他使绊子，而是所有人，用一种最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告诉他——你在这里，不算数。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气，往下压了压。
压下去，没有完全消，还在，但暂时不让它出来。
他的视线，在大厅里的几张脸上，依次落过，有几个年轻的检察官，在他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没有立刻低头，迟疑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侯亮平把那个信号，接住了。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资料袋拿起来，走到大厅中间，把里面的几份卷宗，分开来放在了最近的那张桌子上，抬起头，声音不高，但清楚：蔡成功的案子，从今天起重新启动，这是前期的卷宗，大家先看，我说说我的判断，有不同意见的，当场提，我不咬人。”
那几个年轻检察官，对视了一眼，各自把椅子往这个方向挪了挪。
陆亦可坐在原位，没有动，但那双眼睛，从文件上，悄悄地抬了一下，落在了侯亮平铺开的那几份卷宗上，在那里停了一停，停的时间，比她自己意识到的，要长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