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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车来接他的人是陈阳。
陈阳今天穿了一身很随意的便装，米色的开衫配深色的长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就像是这座城市里无数个下班后开车去赴约的普通女人。但祁同伟知道，坐在驾驶座上这个女人手里的资源和信息，是绝大多数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车门打开的瞬间，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多余的话。该说的在电话里已经说过了，不该说的在车里也不方便说。
车子平稳地汇入北京的晚高峰车流，尾灯在前方汇成一条红色的长河。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音量调得很低，刚好能盖住窗外的噪音，又不至于影响交谈。
到了酒店房间之后，陈阳把车钥匙随手丢在玄关的台面上，换了拖鞋，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自然地走到窗边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祁同伟站在她身后，伸手环住了她的腰。两个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中央空调送风口的微弱气流声，和彼此的心跳。
该发生的，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一番云雨过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陈阳靠在床头，祁同伟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她这间房是吸烟楼层，这一点方雪在订房时已经考虑到了。烟雾在昏暗的床头灯光里袅袅升起，被空调的气流搅成淡蓝色的漩涡，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祁同伟没有绕弯子，他把自己这次来北京的真正目的直截了当地摊在了陈阳面前。他想知道沙瑞金和钟正国之间的关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沙瑞金背后的那个派系，和钟正国所在的派系之间，到底存在着什么样的联系。是合作关系？是同盟关系？还是仅仅是某些具体事务上的利益交换？这些信息对他来说至关重要这直接决定了他在汉东应该如何拿捏和沙瑞金相处的分寸，是该积极靠拢，还是该保持距离，又或者该在靠拢的同时暗中设防。
陈阳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她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头发，坦诚地告诉祁同伟，这个问题的答案她现在确实拿不准。从大的政治坐标来看，她和沙瑞金确实属于同一个大的阵营，在很多议题上的立场是一致的。但具体到沙瑞金这个层级的谋划和布局，就不是她这个级别的人能够轻易窥探的了。到了沙瑞金那个位置，他和钟家之间的往来如果确实有往来的话一定是最高层级的私下沟通，不会有会议记录，不会有文件流转，甚至不会留下任何文字痕迹。这种层面的信息，除非是局内人，否则根本无从打听。
“同伟，这件事你很急吗？”陈阳看着祁同伟的侧脸，认真地问了一句。
祁同伟弹了弹烟灰，微微点了点头：“如果能尽早知道，自然是最好的。侯亮平已经在汉东了，带了一整支专业团队，阵仗不小。如果他是沙瑞金请来的，那接下来汉东的局面就会变得更加复杂。我必须提前有一个判断。”
陈阳想了想，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我想办法帮你打听一下吧。我这边还有一些关系可以用，虽然不一定能直接问到核心的东西，但至少能探出一个大致的方向来。”她顿了顿，又问道，“下午你还要出去吗？”
祁同伟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把烟头按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去李部长那里一趟，既然来了北京不去看看他，日后让他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念叨我呢。”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的调侃。
他说的李部长，就是现任公安部副部长的李维民。李维民从汉东调到北京已经有些日子了，两个人虽然偶尔通个电话，但面对面的见面还一直没有排上。陈阳这里如果打听不到最核心的信息，说不定还能从李维民那里获得一些线索。毕竟李维民来北京这么久，本身级别又高，对于高层派系之间那些微妙的合纵连横，他多少应该知道一些。而且，关于接下来汉大帮和沙瑞金之间的相处模式，祁同伟也确实想和李维民好好聊一聊。李维民是他的老领导，也是汉大帮在京城最重要的支点之一，他的判断和意见，对祁同伟来说分量很重。
“那行，晚上哪里找别个跟你一块吃饭啊。”陈阳听完祁同伟的行程安排，没有再追问什么。她从床上起身，赤着脚走到祁同伟面前，像一个照顾丈夫出门的妻子一样，先帮他把衬衫的领子整理服帖，又用手指拂去了他肩膀上并不存在的一根头发，然后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浅浅地亲了一下。她的动作自然而娴熟，带着一种只有多年亲密关系才能养成的默契和熨帖。
祁同伟离开之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陈阳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出租车汇入长安街的车流之中，然后转身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她靠在窗台上，手指在通讯录的列表上缓缓地上下滑动，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照不出任何表情。她的指尖在一个又一个名字上划过工作上的同事，体制内的熟人，派系里的联络人最后，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光标定定地落在了一个名字上：钟小艾。
陈阳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了好几秒钟。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对方接了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恰到好处的热络。
“喂，小艾，晚上有时间吗？”陈阳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而随意，像是一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临时起意要攒一个局，“一块出来喝一杯吧，好久没见了，想找你聊聊天。地址我发你手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