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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东省委常委会的第三次临时扩大会议，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来得更快。
没有人想到赵立根说的“下次再议”会如此迅速兑现。距离上次会议结束仅仅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参会的常委和列席人员就又坐在了同一间会议室里。这一次，会议通知是清晨五点发出的，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赵立根似乎有意要打这个时间差。他没有按照常规提前两天发通知，也没有走正常的请假报备流程。名义上，这依然不算省委常委会正式会议，而是一次“工作座谈会”。可但凡坐在这里的人都知道，换了个叫法，内容还是那个内容，规矩还是那个规矩，人还是这十三个人。
会议前半程波澜不惊。先过了几个常规议题关于加快推进全省交通基础设施建设的意见、关于调整汉东省能源结构调整方案的汇报、关于做好今年防汛抗旱工作的部署要求。这些内容都在既定议程之内，每个人表态也都在预期之中。赵立根主持会议的风格一如既往，不急不缓，每个议题都给足时间讨论，每条意见都认真记录，每个表决都严格执行举手程序。会议室内气氛平稳，像是一池静水。
但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风暴在后头。
当秘书将最后一份文件合上，赵立根没有宣布散会，而是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针。这种安静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压在每个人的肩上。
“上次会议，”赵立根放下茶杯，目光从会议桌两侧缓缓扫过，“我们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他顿了顿，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小事：“关于推荐祁同伟同志担任省公安厅厅长一职的决议，大家回去之后，应该都认真考虑过了吧？”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整了整面前的笔记本，有人扶了扶眼镜，有人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但更多的人是点头，幅度不大，却一个接一个，像是被风吹过的麦浪。
唯独两个人的反应与众不同。
高育良坐在赵立根左侧第三个位置，面色铁青。这位汉东大学政法系前主任、现任省委副书记，平日里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养气”功夫，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局面，脸上永远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微笑。但此刻，他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面无表情。他用这种面无表情来掩饰内心的震动。
坐在他对面的孟德海，表情要直接得多。这位省政协副主席的脸色几乎是阴沉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放在桌面上的右手不自觉地蜷成了拳头。他几次想要开口说什么，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赵立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像是没有看见一样。
“这样吧，”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干脆利落，“时间有限，今天就不让大家挨个发言表态了。咱们直接进入表决程序。”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按照惯例，这种表决应该先由参会人员逐一发表意见，然后赵立根作为一把手最后表态总结。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为的是两个目的其一，十三个人投票，一旦出现六比六的平局，一把手那关键的一票可以一锤定音；其二，主要领导后表态，可以避免自己的意见影响其他人的独立判断。
但赵立根今天显然不想走这个流程。
“同意推荐其他同志担任省公安厅厅长的，请举手。”
话音未落，赵立根的右手已经举了起来。
这个动作像是一道无声的命令。从他举起手的那一刻起，这场表决的走向就已经注定。
李达康反应最快。这位京州市委书记几乎是在赵立根举手的同时，就将自己的右手举过了头顶。他是省委常委中分管省会的，位置重要，话语权重，一举一动都带着强烈的示范效应。在汉东官场，谁都知道李达康的秘书帮能量有多大，也都清楚他这一举手意味着什么。
紧接着，秘书帮的另外两位成员也举起了手省委秘书长和省委宣传部部长，他们的动作几乎同步，显然是早有默契。
然后是中立派。
省纪委书记举手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深思熟虑的决定。他的目光在赵立根和高育良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最终还是将手举了起来。他的表态像是一个信号，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摇摆派陆续跟进省总工会主席举了手，分管工业的副省长举了手，省委统战部部长也举了手。
赵立根带来的那两个人，更不可能有任何犹豫。一个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一个是省政府秘书长，都是赵立根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他们举手的动作利落干脆，仿佛这个决定本就天经地义。
十一只手举在会议桌上方。
没有举手的人，只剩下两个。
高育良端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面前的笔记本上，一动不动。他的目光穿过会议桌，看向赵立根，又看向李达康，最后落在孟德海身上。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嘴角的纹路比平时深了几分。
孟德海的手搁在桌面上，五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他是祁同伟的岳父，按照组织原则，涉及直系亲属的人事任免，他理应回避。他的意见本就不在统计范围之内。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举手。
“我保留我的意见。”
高育良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这间安静到近乎窒息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他说完这句话，就再没有别的声音，也没有更多的动作。保留意见，不等于反对，但也不等于同意。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在既定规则范围内最大限度表达不满的姿态。
除去高育良和应当回避的孟德海，十一票同意，零票反对，一票弃权。
赵立根扫了一眼全场，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宣布食堂今天的菜单：“好，表决通过。会后按程序办理。”
按照常规，李达康在会议进行到这个阶段时，通常会再提一嘴他那个“强省会战略”的相关议题。这是他的标志性动作，每次会议都要见缝插针地提一提，哪怕只是说一句“请各位领导继续关注省会发展”，也算是一种存在感的宣示。
但今天他没有开口。
李达康安静地收拾着面前的笔记本和文件，动作利索，目不斜视。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和身边的省委秘书长交换一个眼神，也没有对对面的高育良说任何一句客套话。或许是因为刚刚这一轮表决，他带领秘书帮率先举手，已经在无形中把高育良和孟德海得罪得足够彻底了。在这个节点上再多说一个字，都可能变成火上浇油。
赵立根宣布散会。椅子挪动的声音稀稀拉拉地响起，参会人员三三两两起身离开。没有人交谈，至少没有在会议室里交谈。所有人都在用一种近乎刻意的沉默来消化刚刚发生的这一切。
高育良是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的。他的脚步很慢，在门口甚至停了两秒，似乎在等什么人，又似乎只是在调整自己的呼吸。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那扇厚重的会议室大门轻轻带上，然后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结束的消息，传播速度比任何红头文件都要快。
不到一个小时，祁同伟就收到了关于自己即将出任省公安厅厅长的确切消息。此刻他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绿藤市近期的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工作报告，但他显然没有心思细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