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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路就在这儿。”
“是。”
“他不知道？”
“他说接到的任务没有讲那么细。”
金凡往后翻。
调查人员没有同蒋克舟争“里面”和“外面”这几个字，而是问他，为什么当夜收到要求后，又从原来的位置向退路靠了一段。
蒋克舟起初说是为接应伤员。
随后摆到他面前的，是当夜的一次路线变更回报和他本人签认的补充费用。回报里记录的任务很明确，要继续封住出口，防止目标脱离。
“只写目标，没说是什么人。”
“现场交锋开始后，你是否听见、看见？”
蒋克舟停了很久。
“听得见。”
“你有没有离开？”
“没有。”
“有没有继续执行封堵？”
他又沉默了。
顾执读到这里，将笔录往前推了一点。
封尚杰俯身接着看，越往后，眉头皱得越紧。
蒋克舟后来改了说法。他知道里面打得很凶，也知道有人死了，但声称自己没有直接参与近身攻击，不能把所有事都算在他头上。
这是可以核对的角色区别。
他确实守在外围，也确实一直守到了最后。
金凡将路线记录与笔录放在一起。
“周绍钧那边的初步说法，跟他还有出入。周说自己受伤以后，是蒋克舟参与接走的。蒋克舟只承认指了路，没碰过人。”
“为什么连这个也不认？”封尚杰问。
“他想把自己留在更远的地方。”
金凡抽出伤员交接副联，上面有蒋克舟的签字。那不是今天才突然找到的纸，只是此前一直无法确定签字人的真实身份。
如今，旧字迹和本人对上了。
顾执盯着那几行字，慢慢记起当夜远处的一道人影。
那人始终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往前抢。他跟着自己的移动调整位置，身边时而多一个人，时而少一个人，每当自己试图往外走，总会看见他在那里。
顾执看向蒋克舟的近照。
九年过去，他胖了一些，脸也变得圆了。放在车行的办公室里，只会让人觉得是个习惯同人谈价钱的老板。
“这个我记起来了。”
金凡抬头。
“他守的地方，我试过一次。”
“结果呢？”
顾执将照片放下。
“没出去。”
封尚杰在旁边坐直，眼神冷了下来。
金凡低头补记，没有替蒋克舟再解释那段距离。
十二人中，最后一个没有失去行动能力的人，叫赫克托·萨雷斯。
他的照片比别人的多。
有旧证件，有后来参加某次活动时留下的影像，也有从经办材料里取得的侧面照。金凡把其中一张摆到顾执面前，顾执只看了一眼，便伸手按住了。
“他。”
封尚杰看着他：“指挥的？”
顾执点头。
那一夜，几次压力突然加重，都是在人群里这个人换过位置之后。
有人退，他便让另一人补上。暗刃强行往某个方向突破，对方不急着全力拦死，而是让那边的人稍退，等他再往前走，侧面便会多出一道攻击。
顾执曾有一次想先杀他。
只差一点。
当时有人从另一侧递进兵器，他不得不转过身。等再想过去，赫克托已经离开原位。
“他当时没怎么说长话。”顾执说，“喊得很短。有些我听不懂，可前面的人听得懂。”
金凡将新收到的两份核验放到一起。
“蒋克舟承认，现场换位听他的。周绍钧那边也提到了他。旧的往来指令里，有几条能同现场变化对应。”
“这人现在呢？”封尚杰问。
“还在活动。”
“所以十二个里，死了八个。活着四个，抓住两个，还有两个。”
金凡点头。
“周绍钧在境外，蒋克舟在这里。沃林、赫克托还没落网。”
封尚杰看着桌上的两张照片。
“总算能照着脸找了。”
金凡没有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文件夹，里面塞着许多已经不用的索引。有几张纸角磨白了，还有一页留下过水痕，字被洇掉了一小半。
顾执认得其中一些。
过去每次查不下去，金凡都会把可能有用的东西留下。接收单位、联络人、曾经有人提过的地点，有些后来证实根本不存在，有些真实存在，却与那一夜没有关系。
金凡一张张翻过去，挑出几份已经能够确认受恶意删改影响的材料，夹到新卷宗后面。
封尚杰问：“还留这些干什么？”
“一起留。”
金凡把夹子扣上。
“什么时间拿到的，谁转出来的，我们照着去了哪里，都在上面。”
他停了一下，按住那张有水痕的纸。
“以后问他们改过什么，别让他们只答一句记不清。”
顾执伸手，将旁边压住文件夹的一只空杯子拿开。
桌面腾出了一块地方。
金凡把十二个人的资料重新排好，最后补上死亡与现时状态。
七人当夜死亡。
三人重伤，其中乌戈·梅萨两年后死亡。
周绍钧、阿列克谢·沃林仍然在世。
赫克托·萨雷斯、蒋克舟，当年一直保有行动能力，也都活到了现在。
没有空行了。
徐秉川的名字，是在这份名单背后浮出来的。
最早出现的是几笔钱。
不同地区、不同承包渠道，前期费用分散支付，尾款却在相近时间归到同一条经办链上。蒋克舟的签收对上之后，原先只有代号的几项费用也能继续往回查。
随后是会合条件、车辆安排，以及不同人抵达后的交接。
金凡将几份材料摊开。
“这些不归赫克托管。赫克托负责现场，人在什么时候到、从哪条渠道接、报酬怎么结，由徐秉川安排。”
“蒋克舟见过他？”顾执问。
“见过。也收过他这边的钱。”
“当年十二个人，都是他凑来的？”
“目前能落的是，他负责召集和经办。通过哪些人找到各自的渠道，也有几段核实了。”
金凡指了指几处不同的签认。
“他们不是原来就一起做事。有人谈费用，有人提交通和撤离条件。谈妥以后，才按约定会合。”
封尚杰看完一份费用说明，忽然冷笑了一声。
“准备得挺周全。”
其中一项，是伤后转运的额外支出。
另一项，写明了未能自行离场时，由谁负责交接。
他们在动身之前，就已经考虑过死人和重伤者怎么处理。
顾执坐在对面，手搭在膝上。
“徐秉川再往上呢？”
“还有要查的。”金凡说，“但不能因为上面没齐，就把能逐项问。”
顾执点头。
他没有再追着那个更远的名字问下去。
眼前这些人，已经足够具体。
傍晚，蒋克舟补充了一段近期接触情况。
他说赫克托和沃林这两个人，近来都同俞兆庭见过面，谈过旧账和外流材料。他把这段话放得很靠后，像是终于从记忆里翻出来的一点无关小事。
金凡听完转述，先问：“他怎么知道？”
“有一次联系涉及他以前经手的结算，他被叫去核过。”
“什么地方？”
回答指向了长汀货运维修场。
封尚杰站了起来。
“贺嘉树在那儿。”
顾执也看向金凡。
金凡已经拿起电话，要求把蒋克舟提供的具体时间、车辆与接触位置送去核查。
这不是一个可以只记在笔录里、等明天再看的地址。
贺嘉树在那里做运输杂务，唐雁正在为几箱反复改名的寄存物同人争执。现在，旧案里仍活着的两名围杀者，也同这个地方发生了联系。
蒋克舟可能说真话，也可能只说了半句。
但哪怕只是真实的一半，也得先弄清楚。
等待回报时，顾执没有再翻那本名单。他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眼楼下逐渐亮起的车灯。
封尚杰在身后问：“他俩会不会还在？”
“查。”
顾执说得很短。
过了一阵，金凡的电话重新响起。
一辆与沃林近期行踪对应的车辆，确实进出过维修场。出入时间与蒋克舟提供的信息能够接上。另一段影像中出现了赫克托，面部和随行关系已经做了复核。
至于现在是否仍在场内，还需要确认。
金凡听完，立即问了负责接应贺嘉树的人是否已收到情况。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又将现场需要注意的人员资料发过去，这才放下手机。
“不是空口说的。两个人都去过。”
封尚杰拿起外套。
“什么时候走？”
顾执没有马上回答。他回到桌边，从那十二份材料里抽出沃林和赫克托的照片，放到最上面。
“先等接应那边确认。别让人去接贺嘉树的时候，还以为只是普通问询。”
“已经提醒了。”金凡说，“对方正在核实现场，调整接应安排。”
顾执点头。
封尚杰没有坐回去。他拿着外套，低头看向照片里那个站在人群边缘的男人。
“九年了。”
顾执伸手把另一张照片转正。
赫克托·萨雷斯。
这个人当年换过几次站位，顾执记不全；其中一次挡住自己去路的动作，却还记得。
“这次认得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