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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他又说了一段日语，向工作人员说明自己带来的记录没有全部放在身上，下午可以一起拿来。
顾执没有因为他答应就移开目光。
“里面还有人？”
牧原停了一瞬。
“有我们的测量人员。”
“现在都能出来？”
对方看了顾执一眼。
“当然。”
他侧过头，向里说了一句。
里面很快有声音应答。
一名戴浅灰色帽子的技工从转角后探出身，手上还拿着记录板。听完牧原的话，他先问了一个问题，又朝里面招呼同伴。
第二个人背着相机袋，手里拎着折叠支架。
两人没有立刻全部挤到前室，而是站在更里面等通路空出来。
那名瘦削的男人回头催了一句。
戴帽子的技工抬起记录板，指着上面的几行数字，像是在说明还有东西没有记完。
对方皱眉，但没有伸手去拉他。
技工说完，自己回身收拾了两件东西。
何曼将这一幕看得很清楚。
她没有把催促当成拘禁，也没有因为看见有人自由说话，就断言一切都正常。
她只是问牧原：“你们今天搬了哪些东西？”
牧原看向地面那块新木垫，显然明白她为什么问。
“有些位置不平，需要临时辅助。”
“辅助什么？”
“观察。拍摄。”
何曼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这个位置，为什么要把底下的灰擦开？”
牧原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眼罗楼手里的相机。
罗楼没有往前凑，也没有偷拍对方的文件，只把刚才那张已经拍下的石构照片调出来。
牧原看过，语气仍然平稳。
“可能是放置设备时碰到了。具体哪一个人操作，我要问。”
“好。”何曼说。
她答得太轻，反倒让牧原又看了她一眼。
“这些旧构件已经很久没人使用。”牧原道，“我们并没有改变它们的实际用途。”
何曼笑了。
“用途是什么？”
牧原看着她。
她的笑意没有扩大。
“还没查清的东西，你怎么知道碰完以后没改变？”
空气静了片刻。
外面的风吹进来，前室入口处的一小撮落叶动了动，又停下。
牧原将许可纸收回文件袋。
“我会把记录补齐。”
何曼没有再逼问。
她见过太多人把“早就不用了”“没有人在意”挂在嘴边。那些话说出来时往往很轻，真被抹去的东西却再也回不来。
但眼前这块木垫是谁放的，放了以后做过什么，仍然要查。
她没有用自己的记忆替它们作证。
管理人员要求暂停内侧作业，所有人回到已经允许使用的范围。
牧原答应了。
他介绍身后的两个人时，话很简短。
陈砺，协助器材转运。
久保直树，负责路线和现场器材。
陈砺没有主动伸手，只朝几人点了一下头。
久保看着工作人员手里的图，多问了两句关于靠海侧的位置。等对方回答时，他又下意识偏头听了听。
顾执记住了这两个动作。
陈砺看出口和站位。
久保关心水声。
这些都可能有合理解释，也都值得留意。
顾执没有多说。
在两名技工收拢轻便设备时，牧原将那只窄长箱子合好，交给陈砺。
顾执的视线跟了一瞬。
何曼从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不是阻拦。
只是提醒前方有人要过。
顾执让开位置。
那名戴灰帽的技工侧身经过，低声道了谢，鞋底在入口处停了一下，似乎也在辨认哪一块石头可以踩。
顾执指了指里面那块完整的石面。
对方看懂，点头迈过去。
几个人依次向外退。
没有人突然拔刀，也没有一块石头因为被照了灯就自行转开。
前室里很快安静下来。
罗楼最后补拍了一张全景，将那块木垫和附近所有能够对应的位置一并收入画面，随后收起相机。
“留原样了。”
金凡点头。
“出去再对。”
顾执回头看了一眼内侧。
那几条石槽仍有大半藏在暗处。
昨天在照片里看见的小石座，也还没有得到足够清楚的正面观察。
他很想再往前看一眼。
最终还是转过身，沿着已经确认过的路线上行。
到墙角时，联络重新清晰。
罗楼先向上面报了人数和位置，顾执接过设备，听见苏清瓷的声音。
“听得见。”
“我们出来了。”
“里面有问题？”
“看见有人最近动过的位置。管理方在核对。”
苏清瓷安静了一下。
“你们起冲突了？”
“没有。”
顾执踩稳一级台阶，又补了一句。
“现在没有需要动手的理由。”
她听完，声音松了一点。
随后问：“墙后面的风，真是从海那边吹来的？”
顾执停住。
他朝身后看了眼。
前室入口深暗，旧墙外的树叶却被风吹得翻动。
“能感觉到风，但怎么进去的，还得查。”
“里面很旧？”
“比现在的墙旧。补过的砂浆只到一截，
他想了想。
“有几条刻出来的浅槽，方向不一样。何曼拍了照片，回来给你看。”
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好。”
顾执把设备交还罗楼，继续向上。
他刚才回答的，不只是让她放心的那几句话。
想到这一点，他心里的那股紧绷稍稍松开了些。
回到管理处外，牧原一行正在与松井女士说话。
下午补交记录。
暂停内侧作业。
哪些东西可以收，哪些位置不能继续动，双方又确认了一遍。
松井女士没有因为对方拿出真实许可就把问题轻轻放过去，也没有立刻将事情说成盗窃。她请现场人员继续核对进出与作业范围，声音不高，态度却很明确。
牧原点头，神情看不出太大变化。
陈砺站在他身后，器材箱放在脚边。
顾执走过去时，两人的目光又碰了一次。
这回谁也没有挪脚。
顾执坐到外侧长椅上，将刚才看到的情况说给金凡。
他只说动作和位置。
陈砺先看了哪边，怎样换了手。
久保站在哪里，听见水声时有什么反应。
金凡听完，在纸上记了几处。
“下午看记录能不能对上。”
顾执抬头。
“你觉得他们只是拍照？”
“我不知道。”
金凡答得很坦然。
“现在能确定的，是他们从没有明确许可的内侧出来，现场也有新近接触的痕迹。先把这两件事问清。”
顾执看了眼另一头正在说话的牧原。
“他不太想说。”
“那也是一件事。”金凡道，“但还不是答案。”
顾执收回目光，往椅背上靠了靠。
封尚杰在旁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刚才那半步，迈得挺快。”
顾执看他。
“还说？”
“说完了。”
封尚杰将瓶盖拧上。
“下次真有事，你别把我要站的地方也堵住。”
顾执看着他，半晌，笑了一声。
“你现在挑地方挑上瘾了？”
“跟着你挤久了。”
两人的话到这里便停住。
没有谁因刚才的克制觉得丢了气势。
顾执只是不喜欢那个人把出口算进眼里的样子。
封尚杰也看见了。
这已经足够让彼此知道，下一次若真发生什么，不会只有一个人留意侧面。
林晚回来时，手里提着两只装热食的袋子。
她走得有些快，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进门先看了看人，才把袋子放到桌上。
“还热着。”
苏清瓷起身帮她分。
顾执拿到自己的那份，揭开盒盖，热气一下冒出来。
林晚站在旁边。
“没往里面走？”
“到昨天确认过的位置。”顾执说，“后面没去。”
她轻轻点了点头。
心里竟然先松了口气。
紧接着，又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不好意思。
明明知道他很想弄明白，自己却在听见“没进去”时觉得今天还有余地，下午也许仍然能按原先的样子过完。
她没有把这点小心思说出来。
只将一双筷子放到他手边。
“下午还要多久？”
“对方要拿记录过来。核完就走。”
林晚看着他。
顾执顿了一下。
“约的是下午两点。要是材料还不齐，也不在这里干等。”
“那晚上呢？”
“照常。”
她这才坐下来，伸手整理被自己挤皱的纸袋。
“今天这份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我看有人点，就也买了。”
顾执夹了一口。
林晚望着他，等评价。
“还行。”
“还行是什么？”
他又吃了一口。
“可以买第二次。”
她笑了，拿起自己的那份。
何曼坐在桌子另一端，低头看刚拍的照片。
苏清瓷把一盒热食推到她面前。
她抬头，笑着说了声谢，随后将屏幕转过去。
“你不是想看墙后面？”
苏清瓷放下筷子，靠近了一点。
两个人指着照片里新旧石面的接缝低声说话。
那一刻，何曼眼里的锐利淡下去一些。
上午那句“很久没人使用”，仍让她觉得不舒服。
但这会儿桌边有热气，有人在问照片，有人因一份午饭的味道笑起来。她也不必一直把自己停在那些已经发生过的失去里。
她拿起筷子。
顾执看见了，没说话。
渡濑是在午饭后重新走过来的。
他手里拿着那张旧施工照片，另外还夹了一份刚找出的记录副本。
顾执立刻放下水杯。
“找到石座的说明了？”
渡濑摇头。
他仍然不知道那东西做什么用。
但上午近距离看过外侧以后，有一个位置，让他想起了旧记录里的一处标注。
几个人把桌面腾出一角。
渡濑先将照片放平，指向那个低矮石座的暗影。
随后，他在另一页纸上画了一个很简单的侧面示意。
顾执看着那几笔。
上面一层。
中间并非完全平直地叠放，靠边的位置，有一道收进去的槽。
渡濑又指向旧照片里几乎看不清的一条细线。
罗楼将图像放大。
那一圈暗边并不明显，却确实沿着石座下部绕过去，在靠墙的位置断进阴影。
何曼俯下身。
“嵌进去的？”
渡濑听完翻译，点头，又谨慎补充。
需要现场确认。
他能指出的，是当年记录里留下的连接形式。至于里面有没有别的东西，他不知道。
顾执盯着示意图。
早上那块新木垫的位置，也在他脑中浮了上来。
如果只看露在外面的部分，那东西很容易被理解成一件可以单独搬走的旧物。
可若
“上面和
渡濑点头。
他接着说了几句，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点。
翻译出的句子断开又重组，最后完整地显示在屏幕上。
如果有人只看见上部，将它当作独立摆件抬走，原来连接的地方可能会被带动。
何曼慢慢直起身。
管理处另一侧，牧原先前站过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的器材箱也不在那里。
顾执没有起身追出去。
他把照片转正，让那道不清楚的嵌槽朝向自己，随后伸手拿过一张空白纸。
下午要问的问题，可以更具体一些了。
“他们碰的，到底是哪一部分？”
他写下这句话，笔尖停住。
那张旧照片里，小石座仍然安静地立在阴影中。
只是现在，谁也不能再轻易把它看成一件随手就能拿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