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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顾执将面前的杯子往里挪了挪，抬起头。
“刚才那句话不该起头。”
他说得不算轻松。
“我收回。”
孙梦看了他片刻，点头。
“好。”
顾执没有因此马上笑出来。
他还是不甘心。
但那点不甘心已经不该再变成压到她面前的东西。
“长期加入的事，到这里。”他说，“有些合作，你还愿不愿意留？”
孙梦问：“哪一种？”
这次，顾执把范围缩得很具体。
如果知道与彼此直接相关的危险，可以提醒；有临时需要协作的事项，先说明情况，再分别谈是否参加、费用和责任。涉及鹭川的人手，由孙梦与自己的同伴决定，顾执不会把认识她当成可以直接调动整个小队的理由。
反过来也一样。
孙梦不能只报一个旧队名字，就替顾执一方决定介入什么事。
她听完，认真想了一会儿。
“这些可以。”
金凡把两人容易漏掉的几处边界补了一下，没有把一次有限约定写成某种同盟成立。
孙梦仍是鹭川的人。
她没有拿走江海的职位，也没有留下一个私下加入的承诺。
临走之前，顾执又说了一句。
“还有我之前答应，会找时间讲清自己的事。”
孙梦回头看他。
“那件事，和你今天拒绝无关。”顾执说，“不会因为你不来，就算没说过。”
她点了点头。
“等合适的时候。”
顾执应下。
这一刻，他比发出邀请时更清楚，自己还留着没有讲明的话。
她是在所知有限的情况下，认真回答了他。
他不能一面替她保留那些未知，一面要求她把信任给得更完整。
孙梦离开店以后，没有马上联系任何人。
她沿路走到一处长椅边，坐了一会儿。
早上的风有些凉。
她将双手放进口袋，指尖碰到钥匙时，摸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是一只红色塑料小汽车。
钥匙扣早已掉漆，四个轮子缺了一个，车顶还有一道很浅的裂纹。
很久以前，封尚杰出门回来，顺手买了一把廉价小玩意儿，说人人都有，别挑。轮到她的时候，袋子里只剩这辆红车和一只颜色奇怪的小熊。
她选了红车。
当年嫌丑，收起来之后却一直没丢。
孙梦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
缺了一个轮子的小车自然不能再稳稳摆着。
她用拇指撑住它，慢慢摸过车顶那道裂痕。
昨天见面时，她想过拿给封尚杰看。
最后没有。
不是想藏住什么，只是怕自己先笑着说一句你当年买得真难看，后面便不太容易继续平静地聊下去。
她坐了好一会儿。
有人从长椅旁经过，看了她一眼，随即走远。
孙梦把钥匙收回口袋，给石田澪发了一条消息。
说已经谈完，下午会按原来的时间过去。
消息发出后，她没有觉得那些旧日子突然轻了。
只是自己的路，仍旧踩在脚下。
金凡与顾执晚一些离开。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没有马上回住处。
顾执走得比平时快一点。
金凡没有叫他慢，只跟着走，直到前面一段路边有人停下来拍照，顾执才不得不收住脚步。
“她已经想得很清楚。”金凡说。
“听出来了。”
“那你还在想什么？”
顾执望着水面。
“我以为，至少能再试一段。”
“你说的试，是她搬到江海以后试？”
“也可以先来住几天。”
“如果住过以后还要走呢？”
顾执没有回答。
金凡停下脚步。
“你想接回来的是当年的她，可这些年接住她的人，你认识几个？”
顾执猛地转头。
那句话并不响，却正好落在他最不愿意碰的地方。
他想反驳。
他没有要抹掉孙梦这些年，也没有说鹭川不值得留下。
他看过石田澪和她怎样接应，更听过她自己说过得如何。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认识石田澪。
知道几个协作者的姓。
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了。
他不知道孙梦哪一年最难熬，不知道是谁陪她过了哪一次节日，也不知道她在回到住处以后，会因为什么普通小事高兴。
旧队曾经给过她的东西都是真的。
后来的人，也是真的。
顾执转回头，手掌撑住河边的栏杆。
“我就是不甘心。”
“可以不甘心。”
金凡站在他身旁。
“但不用让她负责把你这口气顺下来。”
顾执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今天说话挺狠。”
金凡看着河面。
“你听得进去，我就说。”
两个人又站了一阵。
顾执没有在这几句话之后突然变得豁达。他仍然想起孙梦可能坐在江海那张饭桌边的样子，也仍会遗憾自己没能把那幅画面变成现实。
只是他不再准备拿另一个条件去换她改口了。
回去之前，他给封尚杰发了消息。
只有几句。
孙梦不加入。
以后可以正常见面，有临时合作再谈。
封尚杰过了一会儿回复，说知道了，晚上要不要出来吃点东西。
没有替他骂一句她不念旧。
顾执看着消息，慢慢把手机收了起来。
林晚比苏清瓷先看见他回来。
她坐在起居室的小桌旁，正在把这几天买的东西重新分装，免得转去海边时碰坏。
那只歪头陶鸟被她裹了两层软纸。
顾执进门，她抬起头，先看了他的神情。
“没答应？”
“嗯。”
林晚的手停了一下。
她心里最先浮上来的，竟然是一点很小的轻松。
那感觉来得快，也让她立刻不自在起来。
顾执坐到旁边，没有注意她最初那一瞬的表情，只拿起桌上空着的纸盒，替她撑开。
林晚看着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有句话，说出来可能不太好听。”
顾执抬头。
“说。”
“我听见她没答应，刚才有一点点……松口气。”
她越说声音越低，随后又倔着抬起头，不让自己把话含糊过去。
“可我不是盼你难受。我看你这样，也不高兴。”
顾执没有立即接话。
林晚捏住软纸的边缘。
“我知道她对你很重要。我也知道不是我胡乱想的那种重要。可你这几天总惦记她，我还是会吃醋。”
她说完，脸有点红，也有一点说出口之后的不服气。
“我没打算装得一点都不在意。”
顾执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把撑好的纸盒推过去。
“那就不装。”
林晚的眼睛动了动。
“你不觉得我小气？”
“你没拿这件事去为难她，也没让我因为你不高兴就别见她。”
顾执低头，将陶鸟旁边一小块折歪的软纸理平。
“我想让她回来，里面有很多过去的事。这几天顾着那些，确实有时候把你们放在后面。”
“我也不是每一刻都要你看我。”
“我知道。”
他伸手握住她。
“你可以跟我说，不用自己憋着，再替自己判一遍好坏。”
林晚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肩膀慢慢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道：“我也没有想说她哪里不好。”
顾执终于笑了一下。
“还好。我今天不想听别人骂她。”
林晚瞪他。
“我又没准备骂。”
“嗯。”
他将她的手握紧一点。
林晚靠过来，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
她没有说以后一定不会再吃醋。
顾执也没有许诺从此每一件事都会照顾得妥帖。
只是这一次，两个人都把不那么好看的那部分说出来了。
苏清瓷回来时，没问孙梦究竟怎样拒绝的。
金凡已经告诉她结果。
她将一杯温水放到顾执手边，看见他坐在窗旁，便先去把需要处理的两项工作看完。
半个多小时后，她收起平板，走回来。
“还想再坐一会儿？”
顾执抬头。
苏清瓷已经换好外套，手里拿着他搭在椅背上的那一件。
“我们原来说好，今天去挑带回去的东西。还有你答应孙小小的清单。”
顾执看了一眼时间。
比他以为的晚。
“我忘了。”
“我看出来了。”
她没有生气地将外套丢给他，只走到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
“你今天可以不高兴。但去不去，得告诉我们一声，我们还在等。”
顾执沉默片刻，起身接过外套。
“去。”
苏清瓷看着他。
“不是勉强你出门以后坐在店里发呆。”
“没那么严重。”
“那最好。”
他穿好衣服，她替他把后领翻平，随后伸出手。
顾执握住。
苏清瓷没立即走，反而向他靠近一点。
“顾执，你没有因为她拒绝，就失去和她来往的资格。”
他看着她。
“我知道。”
“那慢慢想。”
她牵着他往外走。
林晚已经在门口等着，怀里抱着装好的小袋子，看见两个人出来，先问去不去之前说过的那家店。
顾执点头。
“去。”
“你得帮我选。”
“好。”
“不能说都行。”
顾执望着她，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笑意。
“知道。”
那天下午，他没有突然把心事放下。
但在挑选杯子时，他确实认真比较了手柄大小；看见一袋适合带回去的点心，也记得叫苏清瓷过来尝一口。
林晚嫌其中一种甜，他就把标记记在袋子上，免得回头又拿错。
街道照常有人来往。
他也慢慢回到了这一天里。
晚上，众人在住处商量最后两日的安排。
原本还空着一段京都附近的山路行程。
天气预报显示，接下来山间有雨，风也会大一些。白天温度尚可，傍晚却明显下降。再加上这些天走了不少路，陆九幽最先表示自己不想再上坡。
“看够台阶了。”
封尚杰把地图往海边那一侧拉。
“鱼呢？”
陆九幽抬眼。
“你终于问了句有用的。”
罗楼查了交通，把实际需要的换乘与时间列出来。苏清瓷看住宿，确认有适合分开休息的房型，不必为了凑齐所有人挤在一处。
陆筝与方润观核对返程，确定不会耽误后面的安排。
沈知言只问清路程和休息时间，没有把出游讨论变成新的会诊。
何曼看了看海边小镇的照片，将手里的茶杯放下。
“这个地方可以。就是别又拿一张隔很远的温泉照片来哄人。”
顾执靠在椅背上。
“这次位置核过了。”
“谁核的？”
“罗楼。”
何曼笑了。
“那我放心。”
林晚把路线本翻到最后几页。
此前只圈着的纪伊方向海边，终于填进了日期。
他们决定取消那段可能淋雨的山路，把最后两日留给海边。沿岸走走，找地方吃鱼，累了便休息。有人想泡汤，有人想看海，也有人只是想换一个能坐着发呆的地方。
金凡看完时间，点头。
“明天不用赶最早那一班。吃完早饭再走。”
没有人反对。
顾执望着地图上那段弯曲的海岸线，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会儿。
孙梦没有给他们推荐那里。
她的消息还停在下午那一句简短的联络确认上，没有新的委托，也没有暗示。
顾执把手机放到一旁，伸手替林晚压住将要合回去的本子。
“这里多留半天。”他说。
林晚抬头。
“做什么？”
“还没想好。”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就留着。”
顾执点头。
那半页没有继续填满。
明天，他们去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