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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执没有在店里找到孙梦。
一楼是卖纸品和旧书的地方，二楼正在办一场预约制的小型活动。店员听懂他在找人，便指了指楼梯旁的说明，又问是否需要转达姓名。
顾执想了想，没有留下名字。
他还不能确定。
仅凭一个侧脸和几步熟悉的动作，便让店员替自己去打扰一个可能毫不相干的人，并不合适。
他在临街的书架旁停了几分钟，翻完手中那本看不懂大半内容的旧画册，重新放回原位。
出门的时候，林晚和苏清瓷正在隔壁店里看杯子。
林晚手里捧着一只不太圆的陶杯，看见他，先看了一眼时间。
“八分钟。”
顾执笑了笑。
“还算准时？”
“没找到？”
“没有。”
苏清瓷将拿起来的杯子放回去。
“那去吃饭。”
顾执点头。
晚饭照常吃了。
他没有一直看手机，只在回去路上再次经过那扇门时，往里面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
柜台后有人在结账，楼上有人笑着走下来，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他便收回目光，跟上前面等着他的两个人。
第二天清早，他和苏清瓷去了鸭川。
林晚昨晚很有骨气地说自己也能早起，临睡前却又发来消息，叮嘱早餐不要买太苦的饮料。
苏清瓷给她回了一个好。
于是清晨的路，真成了两个人走。
河边的风比街道里凉。水从浅浅的石滩间流过，几只鸟落在对岸，有人牵着狗慢跑，还有老人裹着厚外套，沿岸边不紧不慢地走。
顾执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苏清瓷看他一眼。
“后悔起这么早了？”
“没有。”
“你看起来很想找个有暖气的地方。”
“那是下一步。”
她笑了一下，主动挽住他的手臂。
两个人沿河走了一段，在一处台阶旁停下来。日光还很淡，苏清瓷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顾执伸手替她压了压。
她却抬起头看着他。
“昨晚没睡好？”
“睡了。”
“问你睡得好不好。”
顾执沉默片刻，视线落回河面。
“想起些以前的事。”
苏清瓷没有立即问是什么。
她把手从他的臂弯里抽出来，改为握住他的手。
“今天还要去找吗？”
“再经过的话，看一眼。”
“嗯。”
没有一句你应该放下，也没有一句既然来了就赶快查清楚。
顾执转头看她，忽然笑了。
“你倒不怕我把今天排满。”
“我可以不答应。”
苏清瓷说得平静，手却握得更紧了一点。
“这个早上是我的。”
顾执点头。
“知道。”
后来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开门早的小店，坐着吃完早餐，又给林晚打包了一份。
回到住处时，林晚已经起来了，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正穿着袜子在房间里找发夹。
看见袋子，她先高兴，再往两个人脸上分别看了一眼。
“你们玩得挺好。”
苏清瓷将早餐递给她。
“嗯。”
林晚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那下次我也要。”
“好。”
顾执把热饮放到桌上。
“先吃，别又凉了。”
这个上午，原本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次看见那名女人，是午后。
他们沿着前一晚走过的街区，准备去林晚选中的店买点东西。太阳从云后露出来，街边比昨天亮，连橱窗上细小的划痕都看得清楚。
女人站在一处商业楼的侧门外。
仍是深色外套，头发束在脑后。她面前有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薄薄的公文包，眼睛不断往街口看。
她没有随着男人一起张望，只偶尔看一眼手机。
顾执停住脚步。
这一次，他看清了她的正脸。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
记忆里尚有些尖锐的眉眼，如今已经收敛。脸颊瘦了一点，下颌的线条更清楚，嘴角不动时，显出一种经过许多事以后的安静。
但确实是她。
顾执胸口忽然一松。
那一点从昨晚悬到现在的疑问落下去，随之涌上来的，是很直接的高兴。
活着。
还在做事。
甚至看起来过得并不狼狈。
他向前走了两步。
一个熟悉的旧称呼几乎已经到了嘴边，被他临时压了回去。
“孙梦？”
女人抬起头。
她先看他的脸，随后扫过他的双手，又看向与他同行的苏清瓷和林晚。
“你认识我？”
中文很自然。
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点。
顾执嘴角刚刚浮起的笑，停了很短的一瞬。
他在她眼里没有看见熟悉。
只有礼貌，以及没有放下的警觉。
“我叫顾执。”
孙梦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和你以前的同伴有些来往。昨天经过这里，看见一个侧脸，觉得像你。”
“哪位同伴？”
她问得不急。
与此同时，她向侧面挪了半步。
那一步让身后的中年男人离顾执更远，也让自己不再正对着商业楼的出口。
顾执注意到了。
孙梦也看见了他注意到。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
林晚站在几步之外，慢慢收住了原本想走过去的动作。
她看不懂其中所有意思，却看得出，那不是普通人在街上遇见熟人的站法。
苏清瓷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两个人停在一家玻璃门敞开的店铺旁，没有往狭窄的侧门口挤。
顾执看见孙梦身后的男人越来越紧张，便没有继续往前。
“你如果不方便，我可以改个时间。”
孙梦没有因为这句话便放松下来。
“我现在有事。”
她说完，看了一眼灰夹克男人，又重新看向顾执。
“如果只是找我，可以留联系方式。但我不能向你说明正在做什么，也不方便让陌生人跟着。”
顾执点头。
“明白。”
她看着他，似乎还想问一句。
就在这时，商业楼侧面的通道里走出一个穿工作马甲的男人。
男人先向灰夹克示意，又用日语说了一句话。
顾执只听懂了其中与车有关的几个词。
孙梦的神色却变了。
不是紧张。
是原本还留给交谈的那一部分注意力，瞬间收了回去。
她向灰夹克男人伸出手，掌心向后。
“待着。”
随后她问来人：“谁让你来的？”
对方没有答名字，只抬手指了一下通道里面。
那里通往楼侧的卸货区和一小段停车位，与外面的商业街隔着转角。先前停在入口的货车已经挪开，露出里面半扇金属防火门。
孙梦看了一眼对方的鞋。
工作马甲很旧，鞋却干净，鞋侧连卸货区常见的灰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他所指的位置，并不是约好的接送位。
她往后退了小半步。
灰夹克男人立即跟着动。
那个穿马甲的人脸色沉下去，突然伸手，抓向男人的公文包。
事情发生得很快。
孙梦左手压住灰夹克的肩，将他推回门内侧，右手顺势迎向来人的腕部。
她没有和对方拉扯。
指节一扣一转，直接改变了那只手的方向。
男人手指擦过公文包，没能抓住，脚下立刻前踏，另一只手从马甲
顾执已经向后看了一眼。
“进去。”
他说的是苏清瓷和林晚身旁那家店。
苏清瓷没有争，拉着林晚越过玻璃门，走到柜台内侧能避开入口的位置。
林晚手里还拿着手机。
她看了一眼通道，把准备好的翻译页面改成简短求助，给店员看，又指向侧门方向。
店员看清外面的动静，立即拿起电话。
这一边，孙梦已经让过短棍。
她没有退往游客密集的街面，而是将对方带向服务通道的侧墙。
短棍砸在墙上，声音发闷。
她右肩贴近，对方还没来得及完整收臂，肘部便被压在自己与墙面之间。
但通道里还有人。
第二个袭击者从停着的面包车后方绕出来，直奔灰夹克男人。
第三个人原本守在防火门旁，这时也向出口靠近，手里握着一把折刀。
三个人。
目标清楚，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灰夹克男人僵在门边，竟然没有立即退进去。
顾执伸手扣住他的上臂，将他从原处拉开。
“进去，关门。”
他先用中文说了一遍，见对方没反应，又指向店员已经示意的另一侧。
男人这才明白，踉跄着往里面走。
第二名袭击者的手落了空，立刻改变方向，一拳砸向顾执。
顾执没有迎着拳头站住。
左脚向外错开，拳头从肩侧掠过，他的前臂顺势贴上对方肘弯，将那条手臂往旁边带了一下。
动作不大。
对方却被自己的前冲之势带得向车尾偏去。
顾执借着这一偏，站到他与门之间。
袭击者反应很快，肩膀猛沉，准备贴身撞开顾执。
顾执后脚稳住，手掌按在他肩前，腰胯同时一转。
撞过来的力道没能落在正面。
男人半边身体擦着顾执过去，膝盖险些撞上路边的矮挡柱。
他硬生生收住，脸色已经变了。
顾执没有追着给第二下。
他听见侧面有脚步。
折刀到了。
第三名袭击者没有急着刺人，而是先将刀尖送到顾执必须顾忌的位置，逼他让出门口。
只要顾执退，门内那个人就会重新暴露。
顾执向侧面动了半步。
刀尖跟来。
他又停住。
第二名袭击者以为机会到了，伸手抓向他的后领。
顾执左肩下沉，衣领从对方指间滑过，身体顺着这个动作向外转开。
折刀原本压住的是他的胸前。
现在却对上了同伴伸过来的手。
持刀者本能收了一下。
顾执要的就是这一下。
他前脚踏进两人之间，左手扣住持刀腕的外侧，将刀口引向没有人的墙面，右手压住肘部，身体贴近。
对方试图抽手。
顾执没有站着跟他比腕力，而是继续向前，把那条手臂压到了车尾与墙面之间的窄处。
折刀磕在金属上。
第二名袭击者抬膝撞来。
顾执收胯，让开正面，腿侧仍被擦中了一下。
很疼。
但没有破坏他的站位。
他压住持刀者的手臂，再往前送了短短一截。
那人手指松开，刀落在地上。
顾执将刀踢向墙角，顺手抓住他肩后的衣料，将人压低。
这一串动作没有多余的爆发。
也没有任何淡蓝色的光替他挡住什么。
只是落脚准，换位稳，该收的时候收，该用力的时候，没有半途断掉。
第二名袭击者还想再上。
顾执抬起头，目光冷冷落在他身上。
那人停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孙梦那边传来一声很短的闷哼。
她已经解决了短棍的威胁。
穿马甲的人后背贴着墙，右臂被压在一个无法继续发力的位置。短棍掉在脚旁，想用另一只手去摸腰侧，却被她先一步抵住。
她手里多了一柄窄短刀。
刃口只露出必要的一截，始终藏在两人身体之间，没有朝外面的人群挥动。
“手拿出来。”
对方听不懂她这句中文，却看懂了刀锋所指。
他缓慢把手移开。
孙梦没有继续伤他。
她的目光先扫过顾执和门口，又投向通道另一端。
顾执注意到，她不是在找机会独自离开。
她在确认后路能不能交出去。
坡道方向传来两下轻短的敲击。
有人用指节敲了旁边的金属扶栏。
孙梦立即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随后，她放弃了继续往前逼近的位置，改为压住短棍袭击者的肩，将他带离通道中线。
这个动作把一条路让了出来。
一个穿灰绿色外套的女人从坡道上下来，步子很快，身后跟着一名留在接送车旁的当地协作者。
第二名袭击者看见他们，转身想走。
女人没有追着跑。
她先站住他通往坡道的路线，用日语简短喝止。
那人抬手就打。
女人避开拳头，前臂贴住他的上臂，另一只手扣住肘后。她没有把人甩得多远，只将他的重心带偏，逼他在矮挡柱前弯下腰。
身后的协作者随即上前，控制住另一只手。
袭击者挣了一次，没能挣开。
通道里终于安静了一点。
从第一只手伸向公文包，到第三个人被压住，不过短短一阵。
顾执低头检查自己控制的人，确认没有第二件武器，才松开一点压在对方肩上的力道。
孙梦收好短刀。
灰绿色外套的女人走到她身旁，先看她的脸，再看手臂。
“哪里？”
孙梦用日语回答了一句，随后把右手翻过来给她看。
虎口有一小片擦红，没有破口。
女人用拇指按了一下，孙梦立刻把手缩回去。
“没伤到。”
她说的是中文。
那女人显然听得懂，眉梢动了一下，没再按，只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条干净手帕递给她。
孙梦接得很自然。
顾执站在几步外，忽然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