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京城的夜风比江海干。
顾执走出到达大厅时，先觉出鼻腔里那点凉，随后才看见路边有人已经穿上了厚外套。
沈知言把围巾往上拢了拢，低头看手机。
“老师让我们先过去。”
顾执看了眼时间。
“这么晚了，不打扰她？”
“她还没睡。”
“明天再见也一样。”
沈知言抬起头。
“刚才飞机还没停稳，谁在问明早几点能去？”
顾执将行李箱拉到另一只手边。
“问归问。”
沈知言没有拆穿，拨通了司机电话。
车子从机场驶出去，路边的灯一盏接着一盏掠过。顾执靠在座椅里，望着窗外，起初还辨认道路，后来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
脑子里时而是医院那间观察室，时而是殷正的字。
周慧兰。
殷宁。
这两个名字被金凡单独收好，留在江海继续核查责任。顾执带来的文件袋里，只有与宋蕴这次会面有关的部分。
到一处路口，车停下来等灯。
沈知言侧头看了一眼。
顾执睁开眼睛。
“到了？”
“还要二十分钟。”
“嗯。”
他又看向窗外。
沈知言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只将车里的暖风调高了一点。
宋蕴住在一片有些年头的住宅区。
楼不高，楼前的树长得很密。路灯被枝叶挡住一半，地上落着深浅不一的影子。门口有一辆旧自行车，车筐用铁丝重新绑过，旁边停着送菜的三轮车。
顾执下车时，三楼一扇窗正开着。
有人在上面喊了一声。
“知言，右边那道门。左边电梯修着呢，别让他拎着箱子来回找。”
沈知言抬头。
“知道了，您把窗关上。”
“隔着三层楼也要管我。”
窗后的人说完，倒真把窗关了。
顾执看向沈知言。
她提起自己的包，神色很平静。
“走吧。”
三楼的门已经打开。
宋蕴站在门里，花白的头发挽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她比顾执想象中略瘦，肩背却很直，套着一件深蓝色针织开衫，袖口向上挽了两折。
她先看沈知言，目光从脸扫到手里的行李。
“瘦了。”
“体重没变。”
“那就是你们医院的秤不准。”
沈知言还没来得及接话，宋蕴已经转向顾执。
“进来。门口凉。”
顾执叫了声宋老师。
她点点头，侧身让开。
屋里很暖，带着饭菜的香气。
客厅不大，两面墙都是书架，书放得并不整齐。几摞资料中间夹着一只老式收音机，柜顶有个磨旧了的帆布包，背带缝过。窗边摆着一张木桌，桌角被磨得发亮，
顾执想起她电话里说，不准掀桌子。
原来真是张用了许多年的桌子。
宋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什么？先说明白，坐着谈。”
顾执笑了一下。
“还记着呢？”
“六十多岁了，别的记性未必好，有人要动我的东西，还是记得住的。”
“我没说要动。”
“那就好。”
她让他们洗手，转身进厨房。
沈知言熟门熟路地拉开碗柜，拿出三只碗。宋蕴看见，指了指灶边。
“那只小的给我。你们吃，我下午吃得晚，陪两口就行。”
桌上是一锅热汤，两盘菜，还有一碟拌得很清爽的小菜。
没有刻意准备的排场。
沈知言刚坐下，宋蕴便把一盘茄子往她面前推。
“上次回来不是说外面做的都太油？”
“您还记得。”
“你那张嘴，嫌东西的时候记得最牢。”
顾执坐在对面，第一次看见沈知言被人说得没什么反驳的意思。
她只低头盛汤，唇边有一点很浅的笑。
宋蕴这才看向顾执。
“路上累不累？”
“不累。”
“行，那先把肩膀放下来。”
顾执微微一顿。
宋蕴用筷子点了点他右肩。
“从进门就吊着。坐车坐久了，胸前又有旧伤，你怕牵着，一路没肯靠实。累就累，来我家吃饭，不考这个。”
沈知言垂下眼睛。
顾执看见她在笑。
“想笑就笑。”
“没有。”
“你刚才嘴角动了。”
“今天不用我当坏人，放松一点。”
宋蕴听完，夹了一筷子菜。
“你平时也不算好说话。到了我这儿，倒会装无辜了。”
这次轮到顾执笑。
沈知言看着老师，片刻后，低声道：“您让我们好好吃饭吧。”
饭吃到一半，顾执的目光第三次落到椅边的文件袋上。
宋蕴没有装作没看见。
“那份申请是我参与提的。”
顾执抬起头。
沈知言也停了筷子。
宋蕴舀了一点汤，语气平稳。
“原始记录没销毁，保管编号和执行日志都还在。明早到工作室，我把调出的材料给你看。”
顾执问：“当时为什么要封？”
“有人拿研究资料当认人的册子用。”
“认谁？”
“活着的研究对象，提供过材料的人，还有跟他们有过接触的人。”
宋蕴把汤勺放下。
“我那时经手的是几家机构汇集的损伤和灵能反应资料。里面有暗刃的既往身体记录，也有其他人的。单看一项，姓名、伤处、治疗时间，都像普通信息。放到一块，就能顺着查到具体的人。”
顾执没有说话。
“当时出现过几次异常查询。”她继续道，“问得不像为了治疗。对某些旧伤的位置、变化和就诊记录，追得很紧，却不肯说为什么需要，也不肯通过正常协作核身份。”
“您怎么知道不是朋友在找人？”
宋蕴看着他。
“所以我没把东西烧了。”
顾执的筷子慢慢放下。
宋蕴接着道：“但你这个问题问得对。限制检索以后，找人的未必全是坏人。后面有些正当查询也没能接进来，这里面有我当时没做周全的地方。”
她没有把这句话绕过去。
顾执看了她很久。
宋蕴又拿起筷子。
“明天你一页一页看。今晚先吃。饿着肚子容易发火，我年纪大了，不想半夜跟人吵完，还得重新给你下碗面。”
顾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
饭只吃了半碗。
他重新拿起筷子。
这一次，没有再往文件袋上看。
饭后，宋蕴没让他们立刻走。
她沏了一壶淡茶，让顾执在沙发上坐了十来分钟。
沈知言去厨房洗碗，被她赶了出来。
“放着，一会儿机器洗。回来一趟，抢这点活干什么。”
沈知言只好擦干手，在旁边坐下。
茶几上有一本翻开的旧相册。
顾执无意间看见，里面夹着几张野外工作照。年轻些的宋蕴站在一处石壁旁，裤脚沾着泥，身后几个人背着仪器。
另一张里，有人坐在折叠椅上吃饭，饭盒搭在膝头。
宋蕴看见他在看，伸手将相册翻了翻。
“以前出去做测量，车进不去，东西得背。那时候脾气比现在差。”
沈知言道：“您上次也这么说。”
“说明我一直在改。”
顾执失笑。
宋蕴从相册里抽出一张松脱的照片，重新夹好，忽然问他：“今天带来的东西，有没有不该给我看的？”
顾执神色微敛。
“分过了。”
“谁分的？”
“金凡。医疗相关的单独列，调查材料只带能核对到您的部分。别人的身份信息，该隐的隐了。”
“好。”
宋蕴点了一下头。
“明天我们也这样。你要追自己的事，我不会拿一句涉及别人就把你挡在外面。别人的东西，也不能因为你着急，就全摊给你。”
顾执看着她。
“我不是来拿所有人的秘密。”
“我知道。先把规矩说清，谈起来省心。”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有车驶过，光影从窗帘下方扫过去。
顾执低头看见文件袋的一角，终于没有像在路上那样，觉得每一分钟都被耽误了。
第二天上午，宋蕴工作室旁的小阅览间里，三套材料被依次摆开。
宋蕴先推过来的是申请原件。
纸已经泛黄，边缘套了保护封页。签字、日期、受理记录和执行回执都在。
“这份由保管人员陪着调出来，今天在这里核。能带走的核验副本已经准备好。”
她指着申请范围。
“我申请限制的，是这几类对外可检索信息。”
研究对象姓名与关联标识。
具有辨识价值的伤情和身体特征。
能够反向关联就诊、转运与材料提供者的信息。
原始研究记录的保管方式，则另列一栏。
限定权限库。
有实体材料保管位置，有电子副本编号，也有移交人的签字。
顾执先把原件看完，再去看执行日志。
沈知言坐在旁边，逐项核对。
没有人催他。
半小时后，顾执将其中一页推到宋蕴面前。
“这里。查询者后来提出过补充说明，为什么还被退回？”
宋蕴戴上眼镜，看了看。
“当时要求能够证明与对象关系的材料。对方没能补齐。”
“人都失联了，关系怎么证明？”
“是个问题。”
“有些人不能把过去的身份放出来。”
“我知道。”
顾执看着她，声音沉了些。
“您现在知道。那时候人被挡在外面，只能看见空白。”
宋蕴摘下眼镜。
“那时候也知道会有人被挡住。”
她说得很直接。
顾执的手指收紧。
“我当时优先处理的是已经发生的异常检索。”宋蕴继续道，“有材料提供者因为能被查到的身体特征，被找到了现住处。还有一位研究对象，被人拿着旧记录上门核问。再放任下去，会有人出事。”
“所以全关了。”
“相关公开检索先关。限定权限的核查保留。”
“可您的核查入口，很多人根本进不去。”
宋蕴静了片刻，点头。
“对。”
屋里很安静。
“我当时没有把异常情况下的复核办法接好。只留下常规协作渠道，想查的人证明不了身份，就卡在外面。”她将申请翻回第一页，“这个决定有我的签字，后果不能都算在执行的人头上。”
顾执望着她。
他原本准备好再问的话，一时停住。
宋蕴没有要求他体谅，也没有说保护了几个人，就足够抵消其他人走过的弯路。
她把那些事分开说了。
做过什么，为什么做，哪里没做全。
沈知言垂在桌边的手慢慢放松。
她看了老师一眼，又低头核对日志，没有替任何一句话补上保证。
顾执问：“现在能补吗？”
“与你有关的查询，我已经提出专项复核。该核身份、该履行的手续仍然要做，不会再只回一句无权访问。”
宋蕴将另一张纸推过来。
上面有接续核验的经办方式与材料要求。
“当年的流程缺口，也会一起整理说明。不能保证几天内把所有旧事处理完，但你今天不会只带着一句解释走。”
顾执看完，点了一下头。
“这个我要。”
“准备了副本。”
陶秉成的维护工单，被放在另一侧。
与宋蕴的申请隔着一段清楚的时间。
修改死亡地点。
替换接收单位。
删除转运附件。
这些动作发生时，宋蕴尚未提交那份医疗资料限制申请。
她后来接收、保管的，也并非那套完整的转运档案。
“这七页，当年不在我手里。”
宋蕴指向结算底单里的附件记录。
“你不能在我这里找到一份我偷偷保存的完整原档。我保管的是经我接收的原始研究记录、对应的摘录与来源登记。那些已经在别处被删掉的东西，我没有。”
顾执问：“您当时知道暗刃的资料被改过吗？”
“不知道改动的完整范围。看见过版本不一致，追问过来源，但接收方给不出足够的说明。后来我把来源疑点保留在记录里，没有据此改掉原件。”
她翻到一张当年的核验备注。
那上面写着资料来源存在差异，结论不得外推。
没有后来那些已查清的名字。
没有裴慎。
也没有陶秉成。
宋蕴不知道的部分，确实没有被写成她知道。
沈知言抬头：“所以，我们早年查到的残缺，是两次处理叠在一起的结果。”
“是。”宋蕴说，“前一轮把事实改了。后一轮又让部分保留下来的医疗信息不容易被查到。你们没有权限往里面看，外面就只剩下那些错误和空白。”
顾执望着桌上的三套材料。
直到这时，那些空白才有了清楚的去处。
一部分曾被人拿钱删去。
一部分被人故意改成别的样子。
还有一部分仍在，只是后来的人没有走进能够看见它的门。
宋蕴将实体保管目录与电子保存清单并在一起。
“与你有关的原始研究记录，在这里。保管编号能对，取阅日志也能对。保管人员是谁，什么时候执行过限制，都写着。”
顾执一项项看过。
最后，他将陶秉成的工单收回自己的文件夹，没有与宋蕴的申请夹在一起。
“我会把今天核过的发给金凡。”
“应当。”
“您的限制，耽误过他查人。”
宋蕴点头。
“这一点，你可以照实告诉他。”
顾执看着她。
宋蕴的眼睛并没有避开。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但不是您把我改死在那个地方。”
“不是。”
她答得很稳。
“那件事，该谁承担，就去找谁。”
中午前，顾执在走廊尽头给金凡打了电话。
他将时间、范围与保管情况逐项说清，金凡只在几个关键处追问，没有抢着评价宋蕴。
电话快结束时，金凡问：“你还有哪一处觉得对不上？”
顾执想了一会儿。
“今天查的，能接上。”
“那就先写到这里。她那边能提供的副本发回来，我们和已有材料再对一遍。”
“嗯。”
“接下来检查身体？”
“她让我歇二十分钟。”
金凡静了一瞬。
“那你就歇二十分钟。资料不会趁你坐下这会儿跑掉。”
顾执低头看了一眼墙边的长椅。
“你们现在说话越来越像。”
“可能你的毛病比较统一。”
顾执挂了电话。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沈知言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水。
“没偷听。最后一句声音有点大。”
顾执接过水。
“你老师呢？”
“在准备下午的检查。”
“现在不能做？”
沈知言看了他一眼。
顾执自己往长椅上一坐。
“行，我不问。”
她也坐下来，隔着半个座位。
过了一会儿，顾执侧头看她。
“刚才你紧张了。”
沈知言握着杯子，没否认。
“嗯。”
“怕我跟她吵起来？”
“怕她说的东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顾执静了静。
沈知言望着走廊另一端。
“她教过我很多事。我习惯她把问题看得比我远。”她停了一下，“但这次被影响的人是你，还有金凡他们。我不能因为认识她很久，就替你说这没什么。”
顾执看着她。
“你没说。”
“所以刚才不太轻松。”
她转过头，脸上恢复了一点淡淡的冷意。
“你也不用安慰我。休息时间还剩十一分钟。”
顾执失笑。
“算这么准？”
“免得有人少坐十分钟，还觉得自己已经很配合。”
下午的检查，在隔壁一间不大的检测室里进行。
宋蕴没有一上来就谈怎么解封。
她先看了沈知言带来的长期记录，又让顾执把白岬之后每次不适的感觉重新说一遍。
疼的位置。
发生时做了什么。
停下来以后多久缓解。
有没有与此前不同的反应。
顾执说得越来越简短。
宋蕴听到一半，抬起头。
“觉得我问重复了？”
“这些记录里都有。”
“记录写的是你当时怎样描述。现在回头想，可能会发现有些感觉被你混成了一件事。”
她用笔点了点两条记录。
“比如这两次，你都写胸口不适。一次是转身后牵着旧伤，另一次是行气过某处时回得太急。你自己觉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