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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港早晨的风带着一点腥气。
顾执下车时，一辆装着设备箱的平板货车正缓缓倒进称重区。司机探出半个身子，盯着后视镜，旁边有人举着手喊慢一点。轮胎压过接缝，车上的固定链条跟着响了两声。
再远些，几个人拎着行李袋排在登记桌前。
有人一边签字一边打电话，说自己中午以前能回去。有人嫌领回来的工具箱进了水，蹲在地上，把里面的扳手一件件拿出来擦。
这里看起来实在不像一个藏着秘密的地方。
顾执拉好外衣拉链，先看了一遍出入口。
正常离开的人能够自己拿着东西走，登记桌后也没有谁专门拦着。项目方安排的车停在陆侧接送区，林晚正同后勤人员核对号码，封尚杰站在旁边，没有挤进人群。
罗楼留在车里，接收现场传回的资料。
邵立诚从前面过来，将临时通行凭证递给顾执。
“交接分两处。岸上这边点人员和已经下船的设备，剩下的还在外面的作业浮台。”
他指向防波堤外侧。
隔着几百米水面，能看见一处低矮的浮码头，旁边系着一艘检修船。船尾有搭起的作业棚，几只设备箱摆在棚下，交通艇正在船与岸之间往返。
“有几项得过去看。”邵立诚说。
顾执点头，转身对林晚道：“我们过去。回来的人你照名单核。”
林晚将夹板上的纸压好。
“到了再记。”
顾执没再嘱咐，和何曼、金凡一道走向交通艇。
艇身不大，踩上去便微微偏了一下。金凡先坐到里侧，把随身包压在脚边。何曼留意了一眼系缆的位置，又看向不远处另一艘带舷外机的工作艇。
那艘艇比他们乘的更短，里面坐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低头拿着通讯器说话。艇尾另有一人，正弯腰检查什么。
两人都没往这边多看。
何曼收回目光，记住了艇侧的标记。
发动机响起来，岸上的声音很快被甩到后面。
检修船上比岸边安静一些。
一名正常船员领他们走过登船口，提醒甲板有水。邵立诚找到现场负责交接的人，介绍顾执三人是来协助核验的。
负责人姓董，叫董绍权，穿着一件防风背心，身材不高，眼角有很深的纹路。
他看过授权材料，脸上没有明显变化。
“能看的都给你们看。就是别耽误太久，后面还有安排。”
苏清瓷此前要求补充的那份交接单，现场也有。
顾执先看签字人，再问实物在哪里。
董绍权朝棚下指了指。
“都在。”
“需要核的那两只呢？”
“也在。等记录员过来，把手续放一起。”
他说完，向船尾喊了一声。
一个穿旧工装的男人从作业棚里出来，手里夹着几张纸。他头发里有些灰白，鞋上沾着油污，左侧口袋插着一支笔，笔夹已经断了。
男人走到桌边，将纸放下。
董绍权看过一眼，抽出其中一张，又递回去。
“这儿还空着。”
“这个我上次说过。”男人声音不高，“里面没让我看，我怎么签？”
“让你签交接，没让你认里面的东西。”
男人没接。
董绍权的脸色沉了一点，随后像是想起有外人在场，把纸重新放回桌上。
“你先过去，等一下再说。”
男人抿了抿嘴，拿着剩下的纸回到棚下。
顾执看着他的背影。
“他负责什么？”
“维修记录，外协的。”董绍权说，“老许做事细，有时候一处能问半天。”
金凡蹲在设备箱旁，看铭牌上的编号，像是没听见。
何曼已经拿手机拍下允许记录的标记，将照片发给罗楼。
几分钟后，耳麦里传来罗楼的声音。
“角度再低一点，后面那两位反光。”
何曼换了个位置。
他们能核的东西有限。
箱体、固定标记和维修铭牌确实存在，有些封口也能够对上照片。至于里面究竟装了什么，哪些部件经过维护，仍需要实际打开或由有权的人提供完整记录。
顾执把几个问题逐项问过。
董绍权大部分都能回答，答不上来的便推给维修方。有两次，他又把那个姓许的男人叫过来，仍旧围着同一张纸说话。
第三次，男人连笔都没有拿出来。
金凡站起身，轻轻拍掉膝头的灰。
顾执看了他一眼。
金凡朝作业棚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名记录员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瘦高的灰衣男人。
对方没有参与核验，也没拿任何工作资料，只站在离老许一步远的地方。
岸上刚靠回一班交通艇。
林晚站在接送区入口，等人一个个上来，先问姓名，再对照实际去向。
五个人。
后勤人员的手机同时收到一张更新表，转过来给她看。
“这一批六个都回了。”
林晚拿起自己的名单，看了看空着的那一格。
“许成海呢？”
后勤人员也愣了一下。
他朝刚上岸的人问：“谁和老许一起的？”
一个背着行李袋的女人回过头。
“他没上来，还在船上签东西。”
更新表里，许成海的名字后面却已经写了已返岸。
林晚没有直接划掉，也没立刻喊人进去找。
她先请后勤人员确认这份表是谁发的，自己拨通昨天补来的号码。
铃声响了很久才接。
“喂？”
电话那头有风声，男人的声音有点哑。
“许师傅，我是负责岸上到达确认的林晚。您现在到哪儿了？”
“还在船上。”
“您身边是在作业棚吗？”
“对。”
“我们收到的表写您已经返岸，所以核一下。您大概什么时候过来？”
那边停了一会儿。
“还要签个东西。说签了就能走。”
林晚听到旁边有人叫他的名字。
许成海低声说了一句稍等，电话便断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将刚才的话尽量原样记下，再拨顾执的联络。
“许成海没有返岸，表上提前报了完成。八点十七分，我和本人通话，他说还在检修船的作业棚，等着签字。和他同批的五个人已经到这里。”
她停了一下。
“现在只是信息不一致，还没确认别的情况。”
顾执的回答很短。
“收到。”
林晚放下手机，把那一格圈出来，继续让后面的人往接送区走。
她没有离开自己的位置。
顾执走回交接桌边。
许成海正站在那里，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董绍权把一份新的纸压在他面前。
“签完，这趟的结算一起给你。”
“这不是今天的交接。”
“都是一个设备，有什么区别？”
“上次停了以后，里面换没换，我没看过。”
董绍权抬起头，看见顾执过来，将纸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
“怎么，还有哪里不清楚？”
顾执看着许成海。
“返程材料在你自己手里吗？”
许成海一怔，下意识看向董绍权。
董绍权先答：“统一保管，结完一起给。”
“我问他。”
这句话声音不大。
许成海嘴唇动了动。
“证件和工作结算联在他们那里。工具也还没给我拿。”
“你现在想走吗？”
“想。我这次的活昨天就做完了。”
董绍权把手掌按在桌上。
“顾先生，外包工序不是说做完就做完。手续不齐，出了问题谁认？”
顾执看了一眼那张纸。
“他不肯确认没检查过的内容，你们就把人留着？”
“不是留人，是等交接。”
“他现在能不能先走？”
董绍权没有立即回答。
作业棚边，那个瘦高的灰衣男人走了过来。
“老许，董主管跟人谈事，你先到里面等。”
他伸手去拽许成海的胳膊。
许成海躲了一下，纸张从手里散开两页。
金凡已经到了旁边，弯腰捡起纸，递回给他，身体顺势隔在灰衣男人与许成海之间。
“都在这里说，省得来回跑。”
灰衣男人盯着他。
何曼从设备箱另一侧绕过来，没有站到顾执身边，而是停在了作业棚与登船口之间。
这时，董绍权忽然变了口气。
“行。你要走，把以前带走的那些记录一起交了。公司的东西，你留着算怎么回事？”
许成海的脸涨红。
“副联本来就给我的。我结工钱，报材料，都要用。”
“哪几张？”
“以前的。”
“拿出来。”
董绍权朝他伸手。
许成海按住工装内侧的口袋，没动。
顾执看见这个动作，往前移了半步。
董绍权的手在桌边停了一瞬，随即向腰侧落去。
最先露出来的，是灰衣男人袖口的一截刀刃。
他等不到金凡让开，手腕一翻，刀就从两人腰间穿了进去，另一只手仍想抓住许成海。
金凡肩膀一侧，把许成海向身后送。
刀贴着衣服过去。
他右手扣住对方前臂，指节压进肘侧，借着那一下僵直，将持刀的手撞向桌沿。
金属磕在木面上，声音很响。
与此同时，董绍权已经拔出腰侧的短刃。
顾执没有退到空处让他展开。
他一步贴近，左手压住对方持刀腕，身体斜切到桌角外侧。董绍权想转身，腰却被桌边挡住，发力空间只剩很短一截。
船身正好晃了一下。
外面有艇经过，涌来的水推着检修船，让甲板朝一侧偏去。
顾执没有和他较力。
他顺着那一下偏斜，带着董绍权的手向下压，右膝抵住对方外侧，逼得人失去原来的站位。
短刃落在桌脚旁。
董绍权还想伸手，顾执已经反扣他的手臂，将人按到桌面上。
胸口被这一下转身牵得发紧。
顾执把呼吸压住，没有再多加动作。
另一侧，作业棚后冲出一个矮壮男人，蓝色袖口卷到肘上，手里拿着一根短棍。
他朝金凡身后去。
何曼的刀先到了。
刀锋沿着短棍一侧滑过，逼得对方抬腕。她没有用仍在恢复的左掌硬抓，侧身让开棍头，右手匕首贴近肘部。
矮壮男人急着抽手，脚下踩到一段松散的绑带。
何曼顺势踢住他脚踝，身体压过去，将人撞在作业棚的立柱上。
短棍掉落。
她踢开棍子，用刀逼住对方重新起身的动作。
整片甲板上，忽然只剩下急促的喘气声。
正常船员已经往驾驶室一侧退去。邵立诚站在设备箱后面，手机拿在手里，脸色发白，却还知道按顾执刚才的喊话，让公司的人别往这边靠。
船舷外，那艘短工作艇的发动机猛地响起来。
何曼转头。
深色夹克已经坐到操纵位置，原本站在艇尾的男人解开了最后一根缆绳。他手里提着一根短铁杆，先前还想攀住检修船边缘，此刻看见甲板上的三个人已经被压住，立即缩回艇里。
金凡将灰衣男人的手臂反制住，推到安全的空位，再把许成海护到设备箱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