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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交手后的第三天，“马”出现在老小区门口。
上午九点刚过，巷口卖豆浆的摊子还没收。他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买了一杯热豆浆，付过钱，接到手里，便慢慢往小区里面走。
身上是件洗得很干净的深蓝夹克，里面穿着灰色圆领衫。裤脚有一点旧，鞋也普通，鞋面擦过，却没有擦得发亮。
五十多岁的年纪，身形魁梧，走得不紧不慢。
路旁有个老人提着菜经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汤姆金。
汤姆金比他更惹眼。
浅色衬衫，深色长裤，外套搭在臂弯，白发梳得整齐。皮鞋绕开路边那点积水，落脚时没有急着赶到“马”前面，也没有离得太远。
两个人一路走到梧桐树下。
“马”在长椅上坐下，将豆浆放到膝前，低头喝了一口。汤姆金站在旁边，抬眼看向楼上。
这次他们没有带其他人，也没有让“鼠”那条线递话。
702室里，何曼刚接完一个电话。
她本来靠在窗边，听对面说到一半，目光便落到了楼下。隔着梧桐叶的空隙，她看见长椅上那件深蓝夹克，手里的笔停住了。
“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走到客厅。
顾执正将孙小小留给他的记录翻到当天那页，准备写早上的情况。何曼站在茶几旁，看着他。
“有人请你下去。”
顾执抬头。
“谁？”
“‘马’。”
笔尖停在纸上。
陆九幽原本坐在旁边喝水，闻言将杯子放下，右手已经撑着椅子站起来。封尚杰也从门边转过身。
何曼补了一句：“楼下，梧桐树旁边。只看见他和汤姆金。”
顾执放下笔，走到窗前。
树叶挡了一部分视线，但那个人的肩背，他认得。
几天前在工厂，那一拳落下来的分量还留在手臂上。现在“马”坐在楼下，捧着一杯巷口买的豆浆，正看两个孩子从小区门口跑过去。
他甚至往椅子里面收了收脚，给推车的人让了点地方。
顾执看了片刻，转身拿起外套。
苏清瓷已经走到他身边。
“他找你做什么？”
“下去问问。”
“我跟你去。”何曼说。
顾执摇头：“你看着汤姆金。”
何曼明白，走回另一侧窗边，拿起手机。金凡已经把小区外围能看到的几处画面调出来，确认附近有没有其他停留的车辆。
陆九幽走到门口。
“我下到楼道。”
“别到
陆九幽看了他一眼，点头。
封尚杰没有出声，拿过外套，跟着陆九幽出去。两个人停在楼里，没有直接露面。
林晚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她看见屋里的动静，先到窗边看了一眼，再回头看顾执。
“就是他？”
“嗯。”
林晚的目光重新落向楼下。
那个在工厂里一拳把钢板打弯的人，手上拿着的豆浆，和她早上喝的是同一家。
她皱着眉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顾执拉好外套，出了门。
走到楼下时，他先看见汤姆金。
对方站在长椅斜前方，外套仍搭在臂弯，衣领平整，连袖口都没有多余的褶皱。顾执出来，他便抬起头，目光从顾执脸上落到双手，又很快回到肩膀的位置。
那点变化很轻。
如果没有雨林里的那次交手，顾执大概会以为，这只是一个习惯观察来客的人。
汤姆金没有说话。
他站得很稳，握着外套的手也没动，只在顾执走近时，将重心往另一条腿上挪了少许。
顾执看见了，没有理会。
“马”仍坐在长椅上。
顾执停在几步之外。
“找我？”
“马”抬起头，吸管从唇边离开。
“想看看你胸口的东西。”
“不行。”
拒绝来得很快。
“马”看着他，没有再把杯子举起来，也没有因为这两个字改变神色。过了片刻，他点了一下头，像是接受了一个原本就可能得到的答案。
“隔着衣服，能看见那一下，已经很难得了。”
顾执没接。
“马”将豆浆杯拿到手里，指腹在温热的杯壁上停了一会儿，目光仍留在顾执身上。
这会儿光线很好。
顾执能看清他眼角的纹路，也能看清手背上的旧伤。那双手放松着，粗厚的指节包住薄薄的纸杯，没有把杯子捏皱。
工厂里的那块钢板，却是被这只手打弯的。
有个买菜回来的女人从两人旁边经过，认出顾执，随口问了句吃过没有。
“吃过了。”
女人点点头，提着菜进楼，经过汤姆金身边时，又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汤姆金稍微侧身让开。
始终没有开口。
“马”等那几步脚步声过去，才继续道：“我在里屋研究魔修残片，几十年了。”
顾执看着他。
“死的见过不少，活着的融合样本，你是第一个。”
“你想把我带回去？”
“马”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顾执胸前，被衣服遮住的地方没有光，也没有任何异常。随后，他将目光抬起来，落回顾执脸上。
“你现在是一个会走路的遗迹。”
顾执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这里不接参观。”
“马”看了他片刻，竟也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笑容一闪便没了。
他又喝了一口豆浆，低头看了看杯子里剩下多少，没有急着往下说。汤姆金站在旁边，目光越过顾执，扫了一次单元门。
顾执没回头。
楼道里面有人，他知道。
楼上还有几双眼睛看着这里，他也知道。
可“马”似乎并不在乎这些。这个人坐得很安稳，附近有谁经过，有人从楼道里拖出自行车，他都会把脚往旁边收一点。没有展示丹劲，也没有拿前几天的交手来压人。
他甚至不像在谈条件。
顾执看着那张长椅，忽然想起孟老头。
平日里，孟老头也常在这棵树句，随后又能坐上半天。顾执有时候从旁边经过，觉得他是在消磨工夫，后来才知道，那老人等过的事情，已经长到能把人头发熬白。
眼前的“马”也有这份耐性。
他捧着豆浆，连一次被拒绝都没放在脸上。仿佛今天能不能看清，区别只是早一点、晚一点。
顾执想到孟老头脚边那些旧物，又看了一眼“马”的手。
一个人守着过去的事，等它终于有个交代。
另一个人坐在这里，等一件还没长成的东西。
顾执的目光慢慢沉下来。
“你今天来，就为了说这个？”
“马”抬头。
“想亲眼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看完了。”
“看完了。”
他说得很坦然，顾执却没有觉得轻松。
风从巷口吹进来，梧桐叶晃动，几片碎光落到长椅上。“马”低头，将杯子里剩下的豆浆喝完，杯底轻轻一扁，响了一声。
他拿着空杯站起来。
顾执没有退。
汤姆金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视线停在顾执的右手上，随即又移开。外套仍然稳稳搭着，只有捏住衣料的两根手指收紧了一点。
“马”没有向顾执靠近。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那几步距离。
他看着顾执，语气和刚才一样平缓。
“我不急。你身上的东西会越长越深。等你压不住的那天，你会来找我。”
没有警告的口气，也没有故意压低声音。
顾执听完，过了片刻，才问：“你没见过活着的，怎么知道我会找你？”
“马”看着他。
“没活下来的，我见过。”
顾执没有再问。
“马”也不再解释。他转身往巷口走，经过垃圾桶，将空杯扔进去，脚下没有停。
汤姆金等他先走出几步，才跟上。
从顾执身边经过时，他的步子仍然从容，脸上没有雨林里那种带着胜算的神情。那一点警惕藏得很深，却一直没有散，直到走出顾执随手能够碰到的距离，肩膀才松下来些。
他始终没说一个字。
两人出了小区。
“马”在路口等一辆送货车过去，才穿过便道。汤姆金走到车边，替他打开后门，等人坐进去，再绕向另一侧。
发动机响起来。
车离开的时候，没有急加速，也没有人回头。
顾执站在原处，看着车尾转出巷口。
从他下楼到现在，时间不长。
没有刀，没有拳头，连两人的嗓门都没抬起来过。长椅前留下几个鞋印，垃圾桶里多了一只豆浆杯，除此之外，跟几分钟前没有什么区别。
楼上，何曼还握着手机。
她看见顾执一直站着，没有立刻转身，便把已经按亮的屏幕熄了。
“马”那句话，她没有全部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