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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顾执下楼的时候，孟老头还没出来。
梧桐树下那把藤椅空着，棋盘扣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昨夜的雨水积在棋盘边沿，已经泡出了一圈深色。老周刚把铁板烧热，看见顾执，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小顾，吃了没有？”
顾执点头，走到树下，伸手掀了掀藤椅上的塑料布。坐垫没湿，压在腰，楼道里便传来拖鞋声。
孟老头端着搪瓷杯出来，腋下夹着蒲扇，见他站在那儿，先看了眼他的脸色。
“这么早，楼上待不住了？”
“下来走走。”
“那就走。站着看我的椅子，能看出什么花来。”
老头绕过他，把杯子往小马扎上一放，弯腰解塑料布。顾执伸手帮了一把，将罩布折好，搁在墙根。
孟老头坐下，拿蒲扇扫掉棋盘上的水，忙完这些，才抬眼看他：“有事？”
顾执在旁边坐下来。
“里屋有个女人，姓杨。五十多岁，戴眼镜。”
孟老头倒棋子的动作没停，木盒往下一倾，红黑棋子滚了满盘。
“姓杨的女人多了。”
“他们叫她‘羊’。”
老头捡起一颗红车，看了看底下沾的水，往裤腿上擦了一下，摆回棋盘。
“你见过了？”
“昨天。”
“那你问她去。”
顾执望着他，没有急着往下说。老头把剩下几颗棋子一一摆好，手伸向搪瓷杯时，顾执才开口：“我想知道她以前跟谁来往。”
孟老头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慢慢喝下一口茶。
“我认不认识她，跟你眼下要做的事，关系没你想的那么大。她找你，总要开条件。条件说出来，你先看看要你交出去什么。”
老头说完，将一颗黑卒往前推了半格，瞧着位置不顺眼，又推正了些。
顾执本想再问，手机却在口袋里震起来。何曼打来的，接通后只说了两句话。
“方女士又找你。杨女士没走，想今天再见一次。”
顾执看了眼时间。距离昨天那场会面，还不到二十个小时。
“说什么事了？”
“说昨天谈得太虚，今天带点实在的。她还特意让我转告，跟淮江新区有关。”
顾执放下手机，孟老头已经拿起蒲扇，朝对面的空位点了点。
“不下？”
“有点事。”
老头摆摆手，低头去看棋盘。顾执走到单元门前，身后又传来一句：“你那手还没好，少替别人搬东西。”
顾执脚下稍停，回头看去。孟老头已经朝巷口招呼老周会计，催他吃快些，今天这盘棋等了好几天。顾执没有再追问，扶着楼梯往上走。
到了三楼，他停下来缓了口气，右手搭在扶手上。胸口的蓝纹没有发热，只是爬楼时仍有些发紧。他等呼吸匀了，才继续上楼。
何曼站在702室门口，手机还握在手里。
“地点让我们选。”
“茗香居。”
“她已经在那里了。”何曼看着他，“说是喝茶，上午一直空着。”
顾执进屋，将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苏清瓷正坐在茶几旁，电脑上开着淮江新区的项目文件，闻言抬起头。
“我昨晚让人把项目这周的安排重新发了一遍，暂时没发现异常。她这时候提新区，应该有东西要给你看。”
“你这两天要过去？”
“原本周四下午有个现场会，昨天已经改了。分管工程的副总去，我参加后半段的视频会议。”
顾执记下这件事，没有让她取消什么，只将夹克穿好，低头拉上拉链。林晚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小包药，追到玄关塞给他。
“中午的。孙哥说过，隔两个小时吃一次都不行，得按他写的时间来。”
“知道。”
林晚看着他把药放进口袋，又伸手往外按了按，确认药包没有被夹在拉链里，这才让开门口。
陆九幽已经在楼下等着。封尚杰提前去了城东，金凡留在702室，连接着何曼带出去的通讯设备。何曼发动汽车，先绕着老城区开了半圈，确认后面没有车跟，才上主路。
顾执坐在后排，一直没有说话。
第一次会面，杨女士把时间放得很宽，三天五天都可以考虑。隔了一夜，她便换了说法，连见面的地方都不挑了。
这份着急，比她昨天说的那些局势更值得留意。
茗香居门外的两盆铁树挪了位置，玻璃门敞着，门口挂了一块小牌子，写着内部整理，暂停营业。方女士站在柜台后，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见三人进来，放下东西迎上前。
“杨女士在里面。”
何曼从她身边走过去，目光先扫后门。昨天坐在竹帘后面的瘦男人今天不在，茶室只留了四把椅子，桌上摆着一个薄薄的灰色文件夹。
杨女士穿着深色长裤，袖口卷到手肘，正低头摆弄一副茶滤。见顾执进门，她放下东西，站起身来。
“又要麻烦顾先生跑一趟。”
顾执坐到她对面，椅子没有完全拉进桌下。陆九幽仍选了靠外的位置，落座前，拇指在耳后轻轻蹭了一下。
封尚杰已经绕过后巷，确认茶庄后门外没有人堵路。
杨女士等他们坐稳，提壶倒茶，顾执的杯子里只倒了小半杯。她似乎记住了他昨天没喝茶，今天也没再劝。
“昨天回去，我想了一晚上。顾先生不放心，有道理。我们头一次坐下来，我就开口要一个答复，换作我，也不会答应。”
何曼看着桌上的文件夹：“所以今天多了这个？”
杨女士笑了一下，把文件夹推到顾执面前。
“先看。”
里面一共六页，没有抬头，纸张右下角标了顺序。第一页是淮江新区项目一份设备检修申请的复印件，第二页列着三名外来技术人员的资料，后面还有转账凭证、旧债转让记录，以及几张看着像从手机里截下来的照片。
顾执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一份项目现场接待安排，时间写着周四下午两点四十分。参会人一栏里，苏清瓷的名字被人用蓝笔圈了起来。
杨女士将茶壶放回原处，语气仍很平。
“‘鼠’和‘马’准备在江海做一次动作。地点在淮江新区，萧家的项目。事情现在还没落下去，几条准备线已经动了。”
何曼没有伸手拿文件，只问：“他们想干什么？”
“先让项目出问题，再让能处理问题的人过去。工程现场一旦牵涉安全，项目负责人很难一直不露面。苏清瓷小姐在萧家管这些事，她的名字也在他们的安排里。”
顾执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仍低头看着那张纸，连翻页的速度都和刚才一样。放在膝上的右手却慢慢收紧，食指原本搭着裤缝，弯下来后，指节将布料顶起了一个很浅的折痕。
杨女士看到了。
她的目光从桌沿。
“我手里的消息，至少能替你们省去一点查错地方的工夫。第三方检修、供应商旧账、项目资料外流，这几件事单独看都不大。凑在同一天，足够让萧家忙起来。”
何曼将文件拿过去，从头翻了一遍。
“先说检修。”
杨女士指向第一页：“东川机电，是项目二级供应商名下的一家维保公司。明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申请进北区设备间，查二号排水泵组的异常振动。工单已经报上去了，按原流程，今晚下班前审批。”
“故障是真的？”
“泵有过报警记录。是不是需要他们进场，我不知道。”
她没有把话说死，何曼抬眼看了她一下。
杨女士继续道：“你们可以自己核。名单上的三个人里，有两个人是东川原来的工人，第三个上周才加进去，持外地一家仪器公司的技术证明。我得到的消息是，那个人替‘马’做过设备标定。”
陆九幽伸手，将名单那页挪近一点。
新增的人叫陈绍平，照片里的男人戴着一顶工程帽，脸被镜腿挡住一小块。资料上写着现场检测，工作范围只有几个字，看不出特殊之处。
“‘马’的人，来修排水泵？”陆九幽问。
“名义上查泵，能进去的地方却不止泵房。”杨女士说，“他们带的检测设备，需要接现场供电，还要读取设备运行日志。工程上的事我不比萧家清楚，具体能碰到什么，由你们的人判断。”
她说得克制，桌对面的三个人都没有因为这份克制放松。
第三页是一份旧债转让意向。萧家项目下游有个做管线安装的小承包商，之前欠着材料款。债权近期被一家叫致衡的咨询公司集中收购，价钱给得不低，付款也快。
第四页是一笔钱，绕了两层公司，最后进入致衡的保证金账户。
“‘鼠’那边擅长做这个。”杨女士说，“拿到债权，再带着几家供应商同时催收。项目本身未必欠他们钱，现场一乱，外面的人不会逐份合同看。”
何曼翻到第五页，纸上印着三张照片，一张是配电箱旁的积水，一张是材料堆放区裸露的线缆，最后一张拍着消防通道，临时货架挡住了一半出口。
旁边还有一句话：多次反映，仍未整改。
“这些照片会跟催收材料一起出去。”杨女士说，“一家小的工程资讯平台先发，随后有人递给新区相关部门。检查来了，现场的人就得接待。人手被拆开，那份检修工单才有用。”
何曼将最后一页放到桌上。
“你把每一步都知道得这么清楚，还说是部分消息？”
“文件有六页，你手里缺的东西，恐怕比拿到的更多。”
杨女士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很稳。
“我不知道他们最终会把动作做到哪一步，也没拿到执行人的完整名单。苏小姐是不是一定在现场，这份安排也可能有变动。我能确认的是，他们在围着这个项目做准备，已经花了钱，安排了人。”
顾执终于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昨晚拿齐。”
“昨天见面的时候，一点都不知道？”
杨女士没有立刻回答。茶庄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压过松动的地砖，咣当响了一声。
“知道他们在看江海，没拿到能摆到桌上的东西。顾先生，我不能拿几句风声来换你的承诺。”
“现在你要换什么？”
杨女士将文件夹往他那边又推近一点，右手停在桌沿。
“接下来的里屋内斗，你不介入任何一方。‘鼠’和‘马’找你，你可以拒绝。我这里同样如此。你维持这个立场，我继续提供跟江海有关的消息。”
何曼笑了一声：“听着跟昨天一样。”
“今天桌上多了六页纸。”
“六页纸换我们把手绑上，你这生意挺好做。”
杨女士没有接她这句话，从椅子旁的手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开后放在茶桌中央。
上面只有几条简单的约定，字数不多。涉及期限的地方留着空白，最后有两个签名位。其中一条写着，不向冲突各方提供人员、场地、资金及其他足以改变争端结果的协助。
顾执看了一遍，将纸放回原处。
“他们动到萧家，算哪一边的事？”
“正当保护身边的人，当然可以。”
“怎么叫正当？”
杨女士手指微微一顿。
顾执看着她：“他们的人进了新区，我把人留下，问出上一层，继续往上找。你到时候说我动了‘鼠’的节点，介入争端，怎么办？”
“条款可以细谈。”
“那今天谈不完。”
顾执把文件收拢，杨女士却没有拦，连那张承诺书都没有立刻拿回去。
“顾先生先核实。六页材料，你全部带走。”
何曼拿起文件夹，另行取出那张承诺书，看了眼页脚，才一并夹进去。
“消息如果是真的，我们会记着。要我们承诺什么，等查清楚再说。”
杨女士点头，又端起茶杯。杯口碰到嘴边，她停了一下。
“时间不算宽裕。东川那份申请，最迟今晚就会到最后一道审批。”
顾执站起来，没有对这句提醒作答。
方女士送他们出门，走到门口时，轻声道：“苏小姐那边，如果需要更完整的材料，可以联系我。”
何曼拉开玻璃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有材料就送。别替我们安排需要什么。”
门合上，方女士留在里面，没有再跟。
上车之后，陆九幽从副驾驶转过头：“先去新区？”
“回702。”
顾执把文件夹放在座椅中间，取出手机给苏清瓷打了过去。他只说了项目名称和检修工单，让她先找人保全现有记录。
苏清瓷听完，没有问消息从哪里来。
“知道了。原件带回来，路上拍照发我，别压缩。”
何曼将车停在路边，等顾执拍完六页资料，确认发送完成，才重新汇入车流。
顾执收好手机，视线落在窗外。他想起杨女士说到苏清瓷名字时的那一点停顿。
她先提萧家，再提项目，最后才把名字放出来。那时她的目光并没有留在材料上，恰好能看见他的手。
膝上的手指重新松开，裤子那道折痕还在。
顾执抬手将它抚平，低头看向文件夹。他已经知道，今天这场会面里，供人核实的东西有两份。杨女士给了他六页纸，也从他身上看走了一点东西。
回到702室，客厅比他们离开时忙了许多。
苏清瓷站在窗边打电话，电脑接着电源，茶几上的杂物全被收到旁边。金凡已经将六页照片打印出来，按页码排开。林晚拿着一卷透明胶，帮他把折起的纸角压平。
顾执刚进门，就听见苏清瓷对电话那边说：“先保留原始审批链，谁都不要补签。安保值班表、外来人员申请、临时车辆名单，三份分开给我。”
她抬手示意顾执先坐，继续交代。
“不要在工作群里发排查通知。你直接找项目安保负责人，让他把明后两天的现场通行权限重新复核。普通工人照常进出，设备间、资料室和主配电区域单独管理。”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苏清瓷打开笔记本，记下一行。
“可以抽调两个人，但不要穿一身黑站在门口。让他们跟设备主管去巡检，所有检查留照片和工单。查出什么按正常制度处理，别先给现场的人扣帽子。”
挂断电话，她又拨了法务部的号码。
“致衡咨询，帮我核一下它最近受让的债权。原债权人、债务人、合同范围，尤其看有没有萧家直接担保。催收权到了哪一层，要写清楚。不要只给我一句合法或不合法。”
她把打印资料抽出两页，发给对面，接着问起照片里那个管线承包商的付款节点。
对方显然一时答不上来，苏清瓷看了眼钟。
“半小时内先给已有记录，缺的列出来。工程款是财务的事，通行权限是安保的事，两边先各自核，结果都到我这里。”
林晚端着温水站在厨房门口，等她终于放下手机，才走过去，把杯子搁在电脑旁。
“要不要喝点？”
“谢谢。”
苏清瓷喝了一口，将杯子挪开，露出午，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一个部门或负责人的名字。
顾执坐在沙发上，看完了那份名单，正在对着陈绍平的照片出神。林晚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苏清瓷笔下越来越满的纸。
顾执习惯沿着一处可疑的地方往最深处追，苏清瓷已经把四周能出问题的地方一块块铺开。这是林晚今天唯一能想明白的差别。两个人都没有说“别怕”，客厅里却渐渐有了可以落脚的事情，她知道自己该拿杯子，该找充电线，该把没人顾得上的午饭热好。
苏清瓷把最后一行写完，抬头看向顾执。
“这几件事我来处理。你的那份材料里，有两处已经对不上。”
她把第五页抽出来，点了点消防通道那张照片。
“货架是上个月清走的，我去现场时看过。这个位置现在放着新的灭火器箱，墙上还有整改签字。照片是真的，用它说明今天的情况，差着二十多天。”
随后是最后一页。
“这份行程昨天中午就作废了。今天再拿它来做计划，已经晚了一步。”
顾执问：“她知道吗？”
“现在还不清楚。我要先查这两份东西从哪里出去。”
苏清瓷将页角折了一下，叫出项目秘书的电话。这次她没有重复前面的安排，只核对那份行程曾经发给哪些人，有没有打印给第三方接待单位。
通话进行了六七分钟，她问得细，却不带火气。最后拿到的数字是十一个内部收件人，三个外部单位，其中一家负责现场会的设备接驳。
“原邮件全部保留，转发记录不要清。”她说，“请信息部门查访问记录，今天先不给结论。”
何曼在旁边听完，已经拿起自己的手机。
“我去对面查。”
她走到餐桌旁，连接血玫瑰的内部通讯，先找的是东亚线负责转运记录的“账房”。这个人常年盯着里屋外围公司的物流与付款，只给何曼留过一个内部称呼。
通话接上时，那边背景里有人在说外语，随后传来关门声。
“我有两张凭证，帮我从收款端倒着查。不要查致衡现在做什么，先查付钱给它的人，上一次替谁付过钱。”
何曼把第四页发过去，又将账户尾号单独打了一遍。
对方看完，报了一个时间：“至少九十分钟。”
“我等。”
第二条线接的是海上市外围联络员，姓赵，平时替血玫瑰盯仪器租赁和医疗设备进出口。何曼在船上回来后跟他核过黑色残片的消息，这回直接发去陈绍平资料上的技术证明。
“从出证公司查。找办手续的人，别打上面的联系手机。”
赵姓联络员看了几秒：“这家公司卖过两批仪器到东南亚。我得找原来的售后经理，他换地方了。”
“多长时间？”
“两个小时，先给你一个能落地的答复。”
何曼看向第三份资料。上面有一笔设备运输费用，付款用途写着现场检测服务。她没有把它继续往海上市发，而是交给金凡，只让他找收件仓库的位置。
金凡看了一眼，转手让封尚杰去看仓库外面的车辆记录。事情刚分完，苏清瓷的安保负责人就回了电话。
北区设备间确有检修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