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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凤翥还在七品知县的任上，熬着资历，顶着骂名，守着他那点初心。跟上司顶，跟豪绅斗，跟整个官场的潜规则对着干。
起初他觉得张凤翥蠢，认死理，不懂变通，好好的官途非要自己走窄了。巡抚面前，他还举荐过张凤翥，本意是念同科之谊，拉他一把，调进省府，将来也好升迁。可他没想到，张凤翥要的从来不是升迁。
嘉兴那桩案子，十七个百姓被掳，府里压，省里推，人人都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人都知道，一旦捅到圣驾面前，浙江官场上下都要担失察之罪，巡抚要担责，布政使要受牵连，他这个按察佥事也跑不掉。
所以他去追他，拦他，把他带回来。
他以为自己做的对。为官一方，要顾全大局，不能由着一个人的性子，搅乱一省的安稳。
可刘宗周走的时候，他忽然慌了。
那个一辈子以清流自居、人人敬仰的老先生，被自己学生的一席话，问得坐了一夜，最后说“我已经不是了”。
那他自己呢？
他当年的志向呢？他当年说过的话呢？
周延祚望着窗上的人影，脚步动了动，想过去敲门，想跟他说几句话。可他又停住了。
他能说什么？说我帮你？说我跟你一起去南京？
不行的。他有家小，有前程，有三十年熬来的功名。他冒不起这个险。
可难道就这么看着？看着张凤翥被参，被问罪，被降职，甚至被问罪？看着那十七个百姓的案子，就这么压下去，石沉大海？
还有——他这些天隐隐想到一件事，越想越心惊。
嘉兴一个县，就查出十七人。那宁波呢？温州呢？台州呢？山东沿海呢？
阿瓦国掳人，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处两处。如果真的是一张大网，沿海不知多少人已经被掳走了。这么大的事，压得住吗？
压不住的。
周延祚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他站在冷风里，望着那扇窗，望着窗里那个固执的身影。他忽然很羡慕张凤翥。那个人虽然官小，虽然执拗，可他活得明白。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像他。做了三十年官，越做越糊涂。越活，越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远处打了三更。
周延祚又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敲门。他慢慢转过身，往驿馆外走。脚步很重，像灌了铅。
出了驿馆，街上空无一人，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惨白惨白。他站在路口，往北看了看。往北，是南京的方向。
他心里有个念头，蠢蠢欲动，又被他死死按下去。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再想想。
他拖着脚步，慢慢往自己的宅邸走去。夜风吹起他的官袍下摆，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