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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丹汗的尘头彻底消失在北边天际后，董继舒才缓缓放下举着的令旗。
三千宣大精骑左右一分，像两堵移动的墙，护着中间长长的部众队伍，缓缓向南边的边墙推进。
敖汉、奈曼两部合起来一万五千余众，扶老携幼，赶着牛羊，踩着刚被马蹄翻松的黄土，一步步往那道高大的夯土边墙挪。除了远在西部僻远牧点、没来得及传信的百余户人家，其余能召集的都来了。这不是一次分流，是举族南迁。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哭。一张张脸上沾着尘土，挂着疲惫，木然地往前走。只有不懂事的孩子趴在牛背上，指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高墙，小声问身边的母亲：“阿娘，那是什么？”
“那是边墙。”妇人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压得很低，“过了墙，就有饭吃了。”
孩子似懂非懂，又问：“那我们还回来吗？”
妇人没答话。她抬头望了一眼北边的草原。风卷着草浪，一直铺到天尽头。那是他们世世代代放牧的地方。
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清水营外侧的边墙，早被沈桢提前扒开了一道两丈宽的豁口。夯土的断面还新，露着里面的黄土与碎石，像一道敞开的门槛。
队伍从豁口鱼贯而入。
“慢点！老人孩子先走，别挤！”
明军的小旗官站在豁口边，扯着嗓子喊。旁边几个兵丁扶着老的，牵着小的，怕人多踩倒了。
董继舒没让他们进清水营城。这是朝廷的规矩——新附部众未经造册查验，不得入城惊扰百姓。他只命人在边墙以南十里的清水河滩上，圈出一大片空地，令两部暂驻于此。
不到半日，河滩上便支起了密密麻麻的毡帐。远远望去，像一片从草原上飘过来的云。
高坡上，董继舒勒着马，望着底下密密麻麻的营帐，对身边的沈桢道：
“点过数了？”
“刚点完。”沈桢手里拿着本册子，翻了翻，“两部合起来，入境的一共一万四千二百三十七口。”
董继舒点点头，沉吟道：“一万四千多人……不少。林丹汗这回，算是被生生剜了一块肉。依你看，他会不会咽不下这口气，真的带兵回来报复？”
“短期不会。”沈桢摇头，“他这次带出来的也就三四千骑，都是中军亲卫。真要打，他占不着便宜。再者，他后院也不稳。如今这两部算是开了先例，以后说不准会有更多的部落南迁。他要是敢倾巢出来打，老家先就得乱。”
临走前，董继舒让人把岱青和楚鲁克叫到了坡上。
两人赶过来，身上还沾着尘土，在这位老将面前站定，微微弓着腰，带着几分拘谨。
“路上伤亡怎么样？”董继舒先开口，目光扫过两人脸上的风尘。
岱青低声道：“回总督，殿后的弟兄，折了六百多。都是最精锐的儿郎。还有老弱，路上走不动，没撑住的，也有二十多个。”
说到最后，他声音哑了下去。
董继舒叹了口气：“乱世活命，哪有不付代价的。活下来的，好好安置。死了的，也记上功劳。朝廷不会忘了他们。”
他又问：“牲畜呢？损失大吗？”
“牛羊折了有小一半。”楚鲁克闷声道，“走得急，又赶夜路，掉了队的，被追兵冲散的，不少。剩下的，也多半瘦得脱了膘。”
“没事。”董继舒摆了摆手，“到了这儿，就有草有水，慢慢养。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他抬手，拍了拍两人的胳膊，语气沉缓：“你们记着，从踏过边墙这一步起，你们就是大明的人了。朝廷不会亏待人。好好带着部众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别的事，圣上自有安排。”
两人齐齐躬身：“谢总督！我等记下了。”
直等到董继舒的大旗消失在南边官道尽头，楚鲁克才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桢是入夜时分才赶回营地的。
这几日他在边墙内外连轴转，接应、联络、探听林丹汗动向，几夜没合眼。赶到河滩时，一身甲胄上全是尘土，眼下青黑一片。
岱青和楚鲁克早就在中军帐外等着。几日奔波，两人都瘦了一圈，脸晒得黝黑脱皮，眼窝陷下去，可眼睛亮得像烧着的火星。
三人掀帘进帐。帐里简陋，地上铺块老羊皮，中间一个泥炉，炉上坐着铜锅，煮着一锅浑浓的奶茶，热气裹着奶香味往脸上扑。亲兵给三人各倒了一碗，热气模糊了脸。
“总算把你们接过来了。”沈桢端着碗，先开口，“这一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