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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像一块冰，投进了暖融融的佛堂里。
普源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合十的手指微微一紧。他顿了足足两息，才低声道：“回陛下……有历朝朝廷赐的官田，有历代施主布施的香火田，各寺不等。”
“度牒上都写着？”
“……都、都有记载。”
崇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淡淡道：“回头把各寺度牒、田册，送一份到行在。”
普源心口一沉，躬身应诺，后背已经浸出一层冷汗。
礼佛毕，移至客堂用茶。
崇祯刚坐下，目光便越过窗棂，落在了院角。那里站着个老僧，灰布僧袍洗得发白，脚上一双旧草鞋，拿了把竹扫帚，正慢慢扫着院中的落叶。旁人都往客堂这边瞅，唯独他，头都不抬，像这满院的喧闹，都跟他没半点干系。
“那是谁？”崇祯抬了抬下巴。
普源往外看了一眼：“回陛下，是后山静修庵的澄虚师父，在山上四十多年了，平日里很少出来。今日山门忙，过来帮忙扫扫院子。”
“叫他过来。”
不多时，澄虚走了进来。步子很慢，很稳，到了皇帝面前，双手合十，深深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崇祯打量他半晌，开口问：“朕来这一趟，扰了你清修没有？”
澄虚垂着眼，手里还握着那半把扫帚，声音沙哑得像山风吹过老松：
“山还是山，佛还是佛。皇上来了，山门热闹几日；皇上走了，风一吹，就都散了。”
崇祯听了，忽然笑了一下。他没再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旁边普源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本想打个圆场，见皇帝没再开口，也不敢多话。
日头过午，圣驾起驾下山。
山道上依旧跪满了人，崇祯没再停留，策马缓行。走到半山一处僻静的山坳，他忽然勒住马，示意众人稍候，只叫许鼎臣近前。
山风卷着松涛，从两人身边吹过。崇祯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听得见：
“许鼎臣，这佛门里的田，不清，是不行的。”
许鼎臣心头一凛，躬身听旨。
“僧有真修，也有假充。不是佛要地，是人要地。”崇祯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寺院，语气冷而稳，“你记着。清丈推到五台山，别着急，等朕走了再动。先查度牒，再核田亩。真正清修的，留足香火田，够他们修行度日，一分不多动。”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那些借佛之名，兼并土地、放债盘剥、藏污纳垢的——”
“一个，也别留。”
许鼎臣重重一揖：“臣领旨。”
崇祯没再多说，调转马头，顺着山道缓缓下行。
身后，显通寺的钟声响了。
一下，又一下。
浑厚的钟声漫过山谷，漫过层层寺院与田庄，在群山间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