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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下马，他走到田边，蹲下身，伸手在土表轻轻一拨。土层肥厚、土质松软，手指深插下去，尽是熟烂的黑壤，丝毫不见沙砾盐碱。他抬脚踢了踢田垄边被填埋的渠口，新土下几块残破的引水石槽还露着边角，规整厚实，是常年引水灌溉的老渠根基。
这是上等水浇地，至少也是百年熟田，却被人连夜填了渠、换了牌、荒了田，硬生生伪装成瘠田荒地。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土，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已然看清全貌：地方仓促遮掩，破绽百出，根本来不及细细打磨，所有伪装都是临时抱佛脚的慌乱补救。
再往前走，经过一片挂靠农户名下的连片良田时，他的脚步又停了。
田里有人正躬身劳作，可那些人的身形、手脚、衣着，分明不是常年耕作的小农。他们个个高大粗壮，手掌虎口厚茧位置与握锄不符，更像是常年握刀、赶车的藩府仆役。田头站着一个穿青灰短衫的中年人，正低声呵斥着劳作之人。
许鼎臣收回目光，继续前行，将所有细节默默记在心底。
第一日，他走了榆次、太谷两县，看了二十余处田块，记了满满一册笔录。他看到的不是完美无缺的伪装，更像是一场仓促慌乱的紧急遮掩。新翻的土、新换的牌、新立的白契、新来的“农户”，处处崭新藏不住半分临时造假的痕迹。
第二日，他转入祁县、平遥，开始顺着这些粗浅的伪装痕迹，溯源求真。
每到一地，他专看那些标注“荒地瘠田”的田块。这一看，便看透了所有门道。所有被定为瘠地的地块，十有八九都位于河渠两侧、村落周边，占据水土最优的位置，是实打实的上等水浇地。土层深厚、土色黝黑，田埂规整、畦垄分明，即便刻意荒芜、填埋渠口、弃耕歇田，也掩盖不住熟田的肥沃底子。
而那些挂在普通小民名下标注“民田完税”的连片沃土，更是破绽尽显。其中不少田块动辄数十亩、上百亩连成一片，耕作精细、水渠纵横，绝非单户小农所能经营打理的规模。田间劳作的佃户、管事，多有藩府旧役、世家仆从的身影，往来调度分工明确，俨然是私家庄田的规制。
为求实证，许鼎臣避开乡里里正田间管事，寻民间闲散之人旁敲侧击。
他在平遥县界的一个茶水铺前，遇到一个推着独轮车卖杂货的老货郎，年约五十，面皮黝黑，常年走乡串户见闻广博，一口本地土音，最是知晓乡间隐秘。
许鼎臣下马歇脚，买了两碗粗茶，坐在一旁，状似无意地搭话：“老哥，这路边的地土质肥沃，该是年年好收成吧？”
老货郎瞥了他一眼，咧嘴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世故：“客官不像是本地人吧？”
许鼎臣淡淡应声：“外乡贩布的，路过此地。”
老货郎“哦”了一声，目光往连片良田处一瞟，下意识压低声音：“这地啊，往年都是城中贵人家的产业，连片成片无人敢碰。今年不知怎的，一夜之间全换了名姓，来了些生面孔管事驻守。我们这些走乡串户的，晓得分寸，不敢多问。只是这地里打的粮食，从来不入州县官仓，也落不到百姓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