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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埰端过一碗粗茶，指尖摩挲微凉杯壁，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他语气不软、不叹苦、不卖惨，只有亲历世事后的克制厚重。
“江南富庶，是百年地利所赐。北地之难，是天灾、是积弊、是大户盘剥、是赋税不均，层层叠压，积重难返。”
他简略说起数年外放所见所行：清诡寄、查瞒田、均摊徭役、兴修水利、安抚流民、督运春耕粮种。每一项新政，于朝堂只是一纸政令，于地方却是步步荆棘。北地士绅根深蒂固，每每推行新法，必遭联名控诉、暗中掣肘，他在莱阳两年半，屡被大户构陷、屡次遭参，落得一个“苛刻”的考评，却始终寸步不让。
谈及此处，众人自然想起当年轰动朝野的清馥殿廷辩。
昔年崇祯二年夏秋，四人血气方刚，上疏针砭时弊、非议新政严苛，最终引得清馥殿御前廷辩。彼时陛下怀抱年幼太子，问他君臣子母三人端坐殿中，于他眼中是何模样。彼时姜埰年少恃直，脱口以江山为喻——山立千年，江行万里，山护江不泛滥，江载山不孤绝。
此刻时隔两年半，旧事重提，姜埰望着北地苍茫山河，面色平静无波，全无当年御前抗辩的意气锋芒，只淡淡开口：“当年殿中对答，如今回头再看，终究是年少浅薄，看得太浅、太轻。”
他顿了顿，耳边似又响起帝王当年那句振聋发聩的诘问。
抬眼望向北方天际，前路遥遥直通帝阙，他眼底澄澈通透，尽数是基层磨砺出的真知：“昔日我只知山固江安、江活山荣。如今才懂，百姓才是江山。”
“世人只见陛下铁腕改制、严苛肃弊，视之为刚愎酷烈。可这天下积弊如山、民生如水，滔滔乱象拍岸而来，若无人做镇世之山，硬扛风浪、兜底补漏，河山早已糜烂不堪。”
一语落罢，驿馆之内默然无声。
朱廷佐捻须良久，缓缓感慨：“只看江南安乐，难知天下全貌。”
言尽，他将茶盏轻轻搁于案上，不再续言，余味尽在不言之中。
王业浩端坐席上，心头巨震。
自束发读书以来，他所求的从来是文脉声望、宗族地位、士林话语权。此番北上参选续圣公，初衷亦是为心学争正统、为王氏抬声势、为自身博功名。
可一路北上，亲见南北山河落差，亲闻基层吏治艰辛，亲听姜埰这般直臣肺腑之言，往日盘踞心头的功名执念，悄然淡去大半。
原来朝堂改制不是酷吏苛政，帝王强硬不是刚愎自用。
这大明朝看似日渐安稳、新军初成、文风再兴，实则每一寸太平光景，皆是无数人负重而行换来的。
王承启垂眸静坐，素来固守旧制、鄙夷新法的心思，第一次生出松动。少年王一名彻底敛去嬉闹好奇，眼底多了与年纪不符的沉肃。
晚风穿入驿馆，吹动帘幕。
北道漫漫，京师尚在前方。一群南北文儒静坐于此，前路是文脉大考、朝堂新局，眼底却是实实在在的山河疾苦、人间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