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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阜一斩一流，南北震荡。
孔闻诗河滩授首、血迹未干，废公孔胤植戴枷远赴云南的消息，顺着运河水道日夜南下。不过旬日，整个江南士林尽皆闻风而动。
而早在曲阜变局传遍天下之前，两道黑影已趁着江北夜色，悄然踏入江南地界。
正是十余日前，孔府忠义堂连夜遣出的两名信使——孔继良、孔继恩。
二人谨遵孔尚达密令，乔装货郎、弃官道走野路，夜行晓宿、避开关卡巡检。一路颠沛月余，不敢有半分耽搁。
分工既定，二人至此分道而行。
孔继良奔赴南京、苏州；孔继恩转身西进，往浙江地界疾驰。
苏州，城西窄巷，沈宅。
暮色浸透巷弄，青石板路微凉。孔继良一身布衣货郎打扮，确认四下无人，轻轻叩响院门。
开门的是沈家老仆。孔继良不多言语，随即一纸火漆密信悄然递入，转身便融入巷中阴影，片刻不见踪影。全程干净利落。
屋中掌起油灯。苏州府学教授沈维桢独坐案前，拆开了这封跨越千里送来的密信。
行文恳切、措辞委婉，只以“保全圣脉、安定士心”为名，恳请昔日受孔门恩泽的江南故旧门生，联合同道、委婉上疏，替曲阜孔家缓颊求情。
可沈维桢浸淫士林数十年，如何看不懂字里行间的求救与逼压。
他早年屡试不第、仕途断绝，全凭曲阜孔府一纸举荐，方才得以入国子监、授府学教授，半生功名、安稳仕途，皆拜孔门所赐。今日恩主落难、世袭尽废、族人遭诛流放，这封密信，不是求助，是讨债。
彻夜无眠，灯花三落。
次日清晨，沈维桢不再犹豫，遣家仆分头登门，邀约一众致仕归乡的江南老臣、书院山长、乡绅名士齐聚府中议事。
书房之内，一众白发老者围坐一堂。
沈维桢将密信传阅一圈，语声沉缓：“孔胤植有罪，国法可惩；孔闻诗跋扈，律法可诛。但衍圣公乃太祖高皇帝钦定世袭，两百年圣脉传承，一朝连根拔去，从此圣位无嫡、道统无宗。今日朝廷废孔氏世袭，明日天下士子门第、师承、旧恩，皆可一笔勾销。我辈身受圣恩，不能坐视儒脉崩塌。”
堂中众人纷纷动容。有人叹朝廷改制过烈、薄待圣裔；有人忧天下士心浮动、文教根基受损。众人商议既定，决意草拟联名陈情底稿，联络江南各府士子乡绅，集齐名望之人共同署名，委婉上疏、恳请三思。
苏州暗流涌动之际，南京国子监已然风起青萍。
沈维桢早已提前传家书至独子沈明远手中。收到父命，他当夜便纠集一众血气方刚的年轻监生，将曲阜惨状添油加醋一番，将朝廷改制渲染为“轻辱先圣、动摇道统”。
年轻书生最重名节、最易激昂。听闻圣裔遭难、千年世袭被废，顿时群情鼎沸。沈明远顺势草拟陈情书，以“圣统不可废、儒根不可断”为立意，号召监生联名、伏阙上书。
一日之间，国子监内签名者络绎不绝，纸页密密麻麻、正反皆满。秦淮河畔、南都士林，流言四起、人心浮动，一场士子风潮，悄然成型。
与此同时，浙江方向，孔继恩亦已抵达地界，秘密拜见浙江提学佥事陆懋德。手握密信，浙江学政圈层随即被悄然撬动，各府县学、书院风声渐起，无数儒生观望迟疑。
南北江南，三地同步发酵。
而在这股旧儒势力暗中抱团造势之时，另一股全新的儒门力量，正冷眼旁观、静候变局。
浙江余姚，王氏宗祠。
衢州南宗孔闻音派出的密使，已悄然抵达余姚，拜会王弘绪。
二人闭门密谈，只为互通声息、彼此借力。南宗有数百年治学积淀、正统文脉之名；王家有心学知行合一、经世致用的实学底蕴。二者心知北宗大势已去、旧门阀必然覆灭，遂暗中约定：来日续圣公遴选，彼此援引、互为声援，共逐新圣脉。
王弘绪立于庭中，望着江南风起，眼底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