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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主事何应瑞、户部主事李遇知、礼部主事刘同升，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进士出身，是王永光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三人站在案前，脸上都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困惑与不平。
沉默片刻，还是何应瑞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点急：“老师，学生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王永抬抬眼皮：“说。”
“今日廷议，孔胤植纵然有罪，小惩一番便是。可皇上连衍圣公世袭传承都要动，这……这岂是轻易改得的？”何应瑞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恳切，“孔氏传承两千年，是天下读书人的根。今天动了孔家，明天是不是就能动孟子、朱子的后裔？圣人道统维系人心，岂能说改就改？满朝文官那么多人，温阁老和您都只是轻描淡写几句，为何不联手上疏，替圣人保住这份香火？”
他越说越激动，李遇知和刘同升也在旁点头，脸上皆是认同之色。三人都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在他们心里，孔家不止是一个勋贵世家，更是道统的象征，是读书人心里的一杆旗。
王永光看着他们，没说话。
烛火跳了一下，映着他鬓边的白发。这三个年轻人，有才华，有锐气，写得一手好文章，谈起圣贤道理头头是道，像极了二三十年前的自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人心上：“你们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有没有想过——圣人的话，到底是拿来做什么的？”
三人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王永光放下茶盏，茶盏与木案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圣人的书，是拿来让人看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张错愕的脸，慢慢把后半句说出口：“拿来办事——百无一用。”
何应瑞张了张嘴，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满腔的道理都堵在了喉咙里。李遇知和刘同升也僵在原地，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他们从没想过，这位素来端方持重、教他们圣贤道理的老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王永光没再解释，也没给他们辩驳的机会，挥了挥手：“都回去吧。今天的话，出了这个门，就当没听过。”
三人还想再说什么，终究是没敢开口。对着王永光深深一揖，转身退了出去。走到院门口时，何应瑞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窗户，昏黄的灯光映着那个苍老的背影，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书房里，王永光独自坐着，抬头看向墙上那幅“慎独”的条幅，看了很久。
与此同时，首辅温体仁的府邸又是另一番光景。
来探风声的门生故吏也不少，温体仁却比王永光圆熟得多。他立在正堂当中，脸上永远带着三分笑意，挨个寒暄，话说得周全又客气。
“诸位稍安勿躁，皇上圣明，自有定夺。”
“三部合议，秉公办理，不会冤枉好人。”
“孔氏毕竟是圣裔，朝廷自有分寸。”
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听起来句句都对，细想却一句实在的都没有。众人告辞出门时，个个心里七上八下，既摸不透皇上的心思，也摸不透这位首辅的心思。有人走出去老远，才低声嘟囔一句：“真是只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