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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的那一刻，确山的风彻底凉透了。
北门残兵入城一天血战下来，义军家底几乎被掏空。刘国能两千老营仅剩不足三百带伤残卒，高一功两千预备队折损六百余精锐，全城能披甲死战的老营，已然不足四千。
城楼上的霜夜更冷，巡夜兵丁点燃垛口边的干稻草，橘黄火光摇曳跳动，勉强烘散刺骨寒霜，却烘不散满城死寂。火光扫过城墙，密密麻麻尽是伤兵。有人断臂悬吊，绷带冻得发硬发黑；有人头颅创口翻裂，靠在城砖上微弱喘息；更多人闭目垂首，不知是昏死，还是已然无声断气。
确山城内早已十室九空。百姓早在围城之初便四散逃亡，余下老弱尽数深埋地窖，不敢透出半点声息。整条街巷空空荡荡，唯有风吹空巷的呜咽，夹杂着伤兵断续的呻吟，衬得这座孤城愈发破败凄凉。
高迎祥目送最后一队残兵踏入城门，方才收回目光。
明日破晓，官军必会以西墙为主攻，集火强攻。孙传庭的猎兵精悍善战、军纪森严，搭配卢象升的中军精锐，西城墙一日必破。确山死守至此，再无半分胜算。
高迎祥转身，缓步走向县衙。
县衙大堂木门推开，烛火飘摇。贺一龙、贺锦二人早已等候多时。桌上摊开确山全境舆图，四角青砖压实，山川、官道、隘口、林地标注得清清楚楚。
贺一龙满面血垢，脸上、脖颈的血泥层层干结，是白日沟口血战残留的痕迹，未经擦拭，透着一股悍死的粗粝。贺锦左肩箭伤未愈，臂膀悬吊胸前，绷带渗着暗红血渍，白日第二轮冲锋的创伤，依旧隐隐作痛。
“关门。”
高迎祥没有落座，双手撑住桌沿，目光死死锁在舆图之上，声音低沉冷硬，不带半分波澜。
“卢象升尽遣主力西移，预备、猎兵全数压往西城，明日天亮必全力攻城。他把全部兵力赌在破城上，亲手抽空了东南防线。”
“如今堵截我东路退路的，是张可大步营与湖北的卫所兵。左良玉主力屯守南侧要道，防我窜入湖广；湖北卫所兵大部随卢象升西进，仅留少量步骑哨卡驻守东线官道、林地隘口。”
“这是整场围城以来，唯一的破绽，也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他指尖重重点在城东官道拐弯处的林地丘陵：“此处守军最寡、夜哨最疏，入夜后灯火零落，防备最为松懈。”
贺一龙身躯微微前倾，眼底火光骤亮：“闯王意思，今夜突围？”
“今夜。”
高迎祥语气笃定：“由此冲出，穿林地、过官道、入东侧丘陵。山地崎岖狭窄，可废官军骑兵驰骋优势，只要扎进丘陵纵深，追兵便再难合围。全速东进三日，即可抵达山东地界。”
他抬眼扫过二人，落下最残酷的军令：“我只带五千人走。”
贺一龙喉结滚动，瞬间洞悉深意：“只带老营精锐？”
“老营残卒三千七百余，搭配精锐杆子骑兵一千三百，凑足五千突围主力。”高迎祥的声音像利刃磨过寒石“流民营全数留下。”
“流民无甲无马、体力孱弱，夜间急行军跟不上骑兵步伐。带着数万流民突围，行进迟缓、目标极大，不出十里，必被祖宽骑兵咬住。届时主力裹挟流民，进退两难，全军覆没。”